第三章(2 / 3)

梅香占了上風,斥退了狎昵之輩,但頭一回站櫃台,竟沒賣出一把傘,心裏終是不痛快。傍晚時分,她悶悶地上了鋪板,關了店門。她要幫覃陳氏做飯,婆婆要她歇著。她沒臉麵歇,於是收羅了爹媽換下的髒衣服,又拿了一支棒槌和一塊茶枯餅⑽,往河邊而去。剛出堂屋門,林呈祥竄過來,將他的一件髒衣服也塞進了她的桶裏。她不想替他洗,她煩他,煩他的那些話,還有他眼裏那些說不出的東西。但她沒法拒絕,他是家裏請的傘匠師傅,幫他洗一洗衣服也是應該的。

梅香來到碼頭時,水麵上漂著暗紅色的霞彩,十來個姑娘嫂子蹲在青石上,洗衣淘米,說說笑笑,煞是熱鬧。梅香挑了個僻靜的地方蹲下來,她先摸了摸河水,涼涼的軟軟的滑滑的,像絲綢,又像嬰兒的皮膚。她浸濕髒衣服,將茶枯餅搗成碎末擦上去,抓起棒槌默默地捶打。她不往河下遊看,因為下遊就是蓮城,就是她新婚的丈夫拋她而去的地方。想到這一點她眼睛就有點辣。她發現手裏抓的正是林呈祥的衣衫,於是,揚起棒槌狠狠地捶下去,好像隻有這樣,她才解氣。

衣服快洗完,梅香聽到一陣竅笑,聞到了一縷桂花的清香。她沒在意。當笑聲再次響起,沿著水麵飛旋開時,她一回頭,才發現林呈祥挑著一擔水桶站在身後,饒有趣味地覷著她。他想幹什麼?梅香有點惱,卻又不好說什麼。這時一條劃子要靠岸了,船頭上站著一個剃光頭的大漢。林呈祥朝那人瞟一眼,臉色就變了,低聲對梅香說:“快回去告訴你爹,說二道疤來了!”梅香看了一眼大漢,那人的左臉上果然有兩道發亮的疤痕。梅香遲疑著。林呈祥跺了一下腳,說:“你快去呀!”梅香心裏不滿,你憑什麼對雇主家的媳婦指手畫腳?但林呈祥的神態不容她拒絕,隻好趕緊提起水桶回家去。

她顛著碎步,走得很快,很奇怪的,一路有馥鬱的桂花味相隨。進門檻時她踉蹌了一下,一團金黃色的桂花從她腦後墜落下來。梅香這才明白了河邊姑嫂們竅笑的原因:有人把一支桂花偷偷插在她的巴巴髻上了。

梅香把林呈祥的話帶給了覃有道,覃有道的臉色就變得凝重了。覃陳氏立即給梅香盛了飯菜,吩咐她在自己房裏吃,不要露麵。這個二道疤的到來讓全家人都不安了。梅香剛吃下幾口飯,就聽到外麵來了個粗喉大嗓,於是她像新婚之夜的覃玉成一樣,將好奇的眼睛湊在板壁縫裏,窺探堂屋裏的情景。

二道疤跨進門檻時覃陳氏剛好點亮了油燈,燈光映照之下,他臉上疤痕曆曆,眼神炯炯,透著一股獰厲之氣。人倒也還有禮數,拱手作揖,寒喧一番之後,就隨意地在板凳上坐了下來。覃陳氏擺上了碗筷,拿來了酒盅與溫好了酒的錫壺,不聲不響地替二人斟上酒。二道疤滋滋有聲地抿了一口酒,問道,覃老板,生意不錯吧?覃有道低聲道,小本生意,隻能糊口呢! 二道疤四下瞟了一圈,看到了窗欞上貼著的喜字,抹抹嘴角笑道,不對嗬,若是隻能糊口,你哪有錢來收媳婦呢? 覃有道尷尬一笑,嘿嘿,日子再難,手頭再緊,媳婦也還是要收的嘛。起早摸黑省吃儉用圖的什麼?不就是養家添口延續香火?二道疤用筷子點著覃有道說,覃老板就不要在我麵前哭窮了,我又不是來找你借錢的。你也算窮的話,這大洑鎮得有一半人要討米去了。覃有道咧了咧嘴,不分辨了,微皺眉頭喝了一口酒。雖然二道疤說不是來借錢的,但梅香感到他的出現與錢有關。果然,兩盅酒下肚,二道疤就說,覃老板,你曉得我是為什麼來的吧?覃有道說,我腦殼笨,請先生直說。二道疤點頭道,好吧,明人不做暗事,我在蓮城看上了一把德國擼子,但賣家要八十塊光洋。所以想找你討錢——是討錢,不是借錢。我想覃老板明白我的意思吧? 覃有道舔舔嘴唇問,德國擼子是什麼東西?二道疤說,殺人報仇的東西,我急等它用。覃有道輕輕地說了句什麼,梅香沒有聽清。但她知道爹遇到了為難的事,這事壓得他的背在陰影裏深深地駝了下去。二道疤不言語了,看上去有些生氣,一盅一盅地往嘴裏倒酒,眼裏的兩個光點亮得刺人。覃有道枯著臉,給二道疤夾了一筷子菜,低聲解釋著。梅香想聽清楚,便將耳朵貼在板壁上。

這時,後門被人篤篤篤的敲響了。梅香打開後門一看,林呈祥站在門外黑暗處,便問:“有事嗎?”

林呈祥說:“當然有事,你最好到鄰居家耍一會,等二道疤走了再回來。”

梅香問:“為什麼?”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怕他對你不利,還是避一避好。”

“我又不怕他,避他作啥?”

“等到你怕他,再避就來不及了。你不曉得他是什麼人?”

梅香曉得他是什麼人。沿蓮水而居的人大都聽說過有關二道疤的傳說。若幹年前,二道疤帶著他相好的女子私奔,坐了船順蓮水而下,準備到漢口去。那天他們來到大洑鎮泊下過夜,誰知他一覺醒來,卻發覺一把匕首抵著他的胸口。他隨身攜帶的錢財被搶,他的相好也被抓到了另一條船上。他奮力抵抗,卻寡不敵眾,被人逼在船艙裏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那條船飄然而去。他失去了相好的女子,臉上還留下了兩道恥辱的刀疤。他從此便當了一名放排的排古佬,一邊以放排為生,一邊四處找尋被擄去的女人。他在蓮水河上漂來漂去有多少年了,都喚他二道疤,他的真姓名倒被人忘記了。他麵相冷硬,性子暴躁,幾句話不合就舉拳頭,都不敢惹他。或許多少有點報複心理吧,據說蓮水流域兩城十八鎮有名氣的婊子都被他睡過了。別看他四十大幾了,隻要見到稍有姿色的女子,他就會認為她是他失去的相好,就會尾隨而至,就要想方設法接近她,得到她。所以他除了二道疤的綽號外,還有個渾名叫花癲子。

“難道他是衝我來的?”梅香問。

“那倒不是,他是衝後院那五桶桐油來的。”

林呈祥告訴梅香,一年前二道疤與人在碼頭上賭骰子,贏了五桶桐油,他沒法帶走,便找到一方晴,要寄存在此處。覃有道隻想與人方便,根本沒想到這是個套,便慨然收下了。誰知二道疤差人抬來桐油後,拍拍手說,覃老板你做傘要用桐油的,盡管用好了,這五桶油嘛算我賒給你的,二十塊光洋一桶,幾時付錢以後再說,既然你給了我方便,我也應該給你方便是不是?也不待覃有道應承,二道疤就撩起兩腿,揚長而去。覃有道不敢惹他,隻好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吞。現在生意清淡,一年也賣不了多少傘,自然也不用做那麼多傘,五桶桐油一桶都沒用完,二道疤卻上門討錢來了。

“這不是欺負人嗎?真是豈有此理!”梅香不禁叫了起來。

“你小聲點,還是先避一避吧,你一露麵就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