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3)

第四章

沒有顧客上門的時候,南門坊裏靜得連頭發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特別是向晚時分,偌大的窨子屋像是一座深山古庵,世間所有的聲響都關到了它的大門之外,院落沉寂,天光黯然,讓人感到有許多不可知的事物掩蔽在它黢黑的花窗和濃重的陰影後麵。穿行在曲折的回廊之中,覃玉成總會不知不覺的放輕腳步,生怕驚動了那種寂靜氣氛。

初來乍到的覃玉成並沒有馬上摸到他憧憬的月琴,而是拿起了掃把。這也是慣例,當徒弟的首先要幫師傅做好家務。他接過了清早灑掃庭院的工作,白天還要幫廚娘楊媽打下手,擇擇菜挑挑水之類,或者到鋪麵上去做點零碎事。除了外出應酬和交涉生意外,南門秋基本不管店鋪裏的事,也不知他在忙些什麼。在家時也多半呆在書房裏,很少在院子裏露麵。覃玉成便很容易的聯想起那個隱蔽在廣濟醫院後院裏的瘋女人,師傅或許把許多時間都花到她身上去了吧?

南門秋的身影一出現,覃玉成渴望的眼神就瞟著他。

師傅什麼時候開始教他彈月琴呢?

覃玉成不敢問,隻能默默地等待。他住在後院樓上的一間小房裏,天花板就是屋頂。閑下來的時候,他就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的幾片玻璃亮瓦發呆。其實呢他的等待並不算長,這天他正在床上躺著,樓梯吱喀吱喀響了,南門秋走進門,把兩本唱本放在小桌上。南門秋說,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不過所有的曲目都是用工尺譜記載的,要他先抄一抄,熟悉熟悉,再慢慢地教他。還說,現在外麵雖然時興用簡譜了,但還是工尺譜耐看,過得舊,古色古香,用起來有味。南門秋用瘦長的指頭點在譜子上,教了他幾個音符,並且視唱了其中一小段。當師傅磁性的嗓音在覃玉成耳邊響起的時候,一道電流沿著他的頭皮竄了過去,他全身都有了輕微的酥麻之感。

南門秋一走,覃玉成找馮管家要來了筆墨紙硯,正襟危坐,規規矩矩地抄起唱本來。對他來說,那些符號既是古老的,也是古怪的,既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因為它們既是某個唱段裏的一個音,也是琴弦上的一個點,隻要你撥動它,它就會發出熟悉的音律。覃玉成抄了兩天後,就有點無師自通的味道了,因為有些曲目是他熟悉的,耳熟能詳了的,他比照著唱,邊抄邊哼,居然就將大部分的音符都唱對了。

這天他邊抄邊唱,有點忘形了,南門秋到了身邊也渾然不覺。直到師傅重重地咳嗽一聲,他才紅著臉放下了筆。南門秋說:“你本事蠻大嗬,就曉得唱了,用不著我教了嘛。”口氣雖然十分溫和,卻窘得覃玉成不知說什麼好。南門秋檢查一遍他抄的譜子,沒找到什麼疏漏之處,便隨意挑出幾段,教他唱了一遍,然後轉背走了。覃玉成再去試著唱那些陌生的曲子時,竟然就一路順暢,沒有任何符號可以阻礙他。師傅到底是師傅,隨便點撥幾下,就圓了他的調。

就這樣抄抄唱唱的,日子過去了一大堆,窗外的風愈來愈涼了。

但是覃玉成的手還是沒有摸過月琴。

一天,覃玉成拿著掃把,順著樓上的回廊一路掃過去。到了師傅臥室窗下,他好奇地往裏瞟了一眼,見牆壁上掛著三把月琴,心下羨慕不已。再一看門,是虛掩著的,於是輕輕地推門而入,手在地上掃,兩眼卻四下睃個不停。南門秋屋裏擺設簡單,一架兩滴水的雕花床,一個竹茶幾,兩把紅木椅,窗前擺著一張五屜梓木桌。覃玉成掃著掃著就奔月琴去了。牆上的月琴就像三個月亮掛在那裏,靜靜的不出聲,那白色的桐木麵板卻漫漶出淡淡的瑩光。他忍不住伸手在一把月琴的弦上撥了一下,咚一聲響,他的心也跟著顫動了。

“誰讓你動的?”

清脆的嗓音衝擊著覃玉成的背,他驚得身子一縮,趕緊收回手。南門小雅跨進門來,噘著嘴道:“我爹要是曉得你亂動他的琴了,會敲你的栗弓⑾的!”她弓起兩個指頭作出敲打的樣子。

覃玉成輕聲分辯道:“我沒亂動,隻摸了一下,我隻是想師傅幾時教我彈它?”

“該教你的時候,自然會教你的,你真是急得古怪!你以為這是鄉下種蘿卜菜,撒下種子三天就會出青苗?” 小雅白他一眼。

覃玉成啞口無言,轉身欲出門,眼睛往桌後的板壁上一瞟,腳就邁不動了。他看到了一幅相片,是一個年青女人的頭像,頭發卷卷的十分洋氣。女人微笑著,眼睛裏有兩個亮點,直直地盯著他。他的心一時怦怦亂跳,女人麵容很熟悉。

“她漂亮是吧?”小雅斜瞟著他。

他點點頭,嗯了一聲,他覺得他認出她來了。

“知道吧,她是我媽!”小雅說。

“不,她是……”他差點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心裏一驚,馬上轉口說,“真是你媽?她現在哪?”

“我媽在南京演戲呢,我三歲的時候,她就坐大船漂到南京去了。”

“這麼多年,她沒回來過嗎?”他小心地問。

“爹說,她是南京的名角,離不開……”小雅皺了皺眉頭,低下頭不說話了,過一會才道,“等到該回來的時候,她自然會回來的。”

覃玉成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把廣濟醫院那間隱蔽的小房裏的情景告訴小雅。但他還是將他的衝動摁下去了。那是師傅的秘密,做徒弟的沒有權力把它暴露出來。況且,那個秘密裏似乎潛伏著一些可怕的東西。他看了看小雅蒼白的麵頰,又回頭瞟瞟了板壁上的月琴,默默地出了門。

一天晚上,覃玉成幫楊媽收拾完廚房,關上大門,聽到後院傳來丁冬的月琴聲。這是他進入南門坊後第一次聽到有人彈琴,之前這院落裏一直安靜得出奇,他曾為此感到詫異,師傅難道平時不練琴嗎?現在琴聲如久旱之後的雨滴,悄悄的濺落到了院子裏。幽黑的池水漾開了細小的漣漪,睡蓮的葉子輕微地顫動,金魚將它們圓圓的小嘴朝天翹起,鼓出一個個小氣泡。覃玉成興奮異常,越過池子,穿過回廊來到後院。

他站在天井中央,循著琴聲仰起頭頸。

後院北麵樓上的廂房前,有一個突出的露台,南門秋懷抱月琴端坐其上,小雅則坐在一旁,小小的溜肩上搭著一條白色的披肩。天空湛藍幽深,星星稀稀落落,從覃玉成的角度看過去,一輪澄黃的圓月正懸掛在師傅的頭頂。襯著夜空,兩個人影清晰得像是皮影戲裏的人物,隻是,它們凝然不動。月光如透明的紗帷從高空懸掛下來,罩住了院落裏的一切。南門秋似乎是即興而彈,並不成曲調,撥子時而遲緩,時而輕快,散淡而空幻。悅耳的琴音蹦蹦跳跳地從露台上墜落下來,覃玉成情不自禁地牽起衣襟,想將它們一顆不落的接住。

不知什麼時候,琴聲戛然而止,餘音飄渺。南門秋緩緩站起,朝下麵看了看,沉靜地道:“是玉成嗎?你先洗澡更衣,再到露台上來吧。”

覃玉成心中一喜,師傅終於要教他彈琴了。

他趕緊洗了澡,換上嶄新的藍長衫,輕輕地走上露台。

露台上擺了一張小桌,桌上擱著一把月琴,琴前放著一隻小香爐。他在南門秋的示意下,先向月琴作了一個揖,然後點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爐裏。頓時,縷縷香氣就在他們四周繚繞起來。南門秋端坐不動,微閉雙眼,念念有詞。然後,搓搓手,拿過月琴,遞到覃玉成手上。師傅如此鄭重其事,讓覃玉成一時手足無措。師傅叫他將月琴各處撫摸一遍,告訴他哪是琴頭,哪是琴頸,哪是弦軸、琴弦與縛弦等。師傅將一片光滑的牛角撥子塞在他的手中,教他左手持琴按弦,右手握撥子撥動琴弦。師傅說,左右手力度都要適中,不可繃得太緊,亦不能太鬆弛,內心呢要純淨,心純才能音純。你要把月琴當成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人琴一體,才會互相親近,月琴也才會順從你的心意,那時你會覺得每一個音都是從你心裏彈撥出來的,那麼清脆那麼好聽。師傅又說,掃地紅塵飛,才著工夫便起障;開窗日月進,能通靈竅自生明。做人也好,學琴也罷,概莫能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