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玉成便紅著臉叫了一聲爹,瞟了梅香一眼。
梅香盯著覃玉成的臉,發覺他養白淨了。時間過得快,離覃玉成上次回家又有兩個多月了,他還記得家裏有個堂客麼?兩人近在咫尺,伸手可觸,梅香卻感覺相距天遙地遠,仿佛從不相識。她默默地聽著覃有道與南門秋告別,看著覃玉成背著月琴袋的背影搖晃著,慢慢隱入彌漫的霧靄之中。
梅香跟著覃有道踏上歸途。林呈祥眼睛不時地瞟她,她隻當沒看見。路過梅家灣時,覃有道回頭問:“梅香,你不回娘家看看?”梅香怔了怔,還沒張口,林呈祥就搶先說話了:“今夜就不要回娘家了,張家驛隔得不遠,夜裏玉成唱完月琴了怕要回來的,總不能給他留個冷被窩吧?還有,他隻怕回得晏,梅香你要給他留門呢,要不半夜崩崩的敲,搞得四鄰不安。”
梅香沒有吱聲,覃有道也不再吱聲。沒有吱聲,那就是大家的心思都被說中了。梅香埋頭一陣亂走,耳朵裏隻聽到一陣零亂而急切的腳步聲。
三人摸黑回到一方晴,覃陳氏把熱飯熱菜端上了桌。出於客氣,覃有道叫林呈祥到堂屋裏一起吃。林呈祥說:“我還是到後院吃吧,破了規矩外人會說閑話。”兀自回了後院。梅香以換衣服為由,讓婆婆給林呈祥送去飯菜,自己躲在了一邊。今夜她特別不想再見到林呈祥,不知為何,這個眼睛鬼精賊亮的傘匠讓她心裏怪不是滋味。
丟下飯碗,梅香到屋簷下朝遠處望了望。天上飄起了小雨,微風冷嗖嗖的貼著麵頰一掠而過,暗夜深處,除了偶爾有幾聲狗叫,還隱隱約約有月琴的丁冬聲傳來。覃玉成會不會回,她一點也沒把握。一個人走夜路,除了冷清害怕外,還要經受風寒之苦,況且,等他們唱完月琴伴完喜,已經很晚很晚了。這要看他有沒有這個膽,有沒有這份心。
梅香用完水,閂好門,上床睡覺了。
她不指望覃玉成回來暖被窩。但是他萬一回來呢?她不能讓他的敲門聲打擾爹媽的瞌睡。她又爬起床,把門閂拉開。接著她又想起,院門也應當給他留著呢,於是跑到前院,將那個大門閂取下,讓它虛掩著。這麼折騰了一番,再回到床上,梅香就睡不著了。她用被子裹緊自己,望著黑糊糊的床頂,聽著院子裏的動靜……慢慢地,她陷落在一片黑暗中了,滴答作響的屋簷水,將一點一點的寒冷滴落在她心上。她縮緊身子,睜大雙眼,終於,遠處的月琴聲止息了,一個瘦長的人影從黑暗中顯現出來。那個人影是她的丈夫,當然是他,他把月琴抱在懷裏,走得相當匆忙,棉長衫的下擺在風裏高高的揚起,顯得很飄逸的樣子。他目不旁視,那是由於專注,而不是害怕,對路邊的墳墓,不管是塌了的還是新築的,他一概視而不見。他抬起頭,她便從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看到一種從未有過渴望的神情。他還知根知底的衝她笑了。他曉得她在等他。他的笑很溫暖,像一道陽光從遠處射來,她心中的寒冷悄悄消散了。他撩開大步,越走越快,她聽到了他粗糙的呼吸,甚至聞到了他身上香甜的汗酸氣。他成了一個血氣方剛的壯後生,昂首闊步跑進了街口,重重的腳步踏得青石板啪啪響。她看見許多羨慕的目光透過街兩側的牆壁投到了他的身上。到了院門前,他突然放輕了腳步,像一個熟門熟路的賊一樣四下瞟瞟,悄無聲息地把門推開一條縫,閃進院子。然後,他摸到了臥室門口,側耳聽了聽裏麵的動靜。他不曉得她也在聽他的動靜,她已經從他的呼吸聽出他的激動與緊張來了。門輕輕地吱了一聲,她便瞟見他癟癟的影子擠進了門縫,接著反手輕輕插上了門閂。他慢慢走到床前,腳步極其輕盈,但木地板還是叫了兩聲,好像是提醒她,別睡了,丈夫回來了。她笑了,但隻在心裏,她繃著臉閉著眼,以顯示自己的矜持。他還沒上床呢,被窩裏就很溫暖了,她全身都燥熱起來了。他欠下身子看了看她,又聞了聞她,輕輕揭開了被窩,泥鰍似的溜了進來。她不由自主地翻過身迎向他,他也自然地摟住了她。他一雙滾燙的大手輕輕地撫摸著她,就像一隻火把,把她的身體一處一處全給點燃了。她死勁地往他懷裏擠,他則抱住了她的頸子,一條濕熱的舌頭像蛇一樣鑽進了她的嘴裏。她腦子裏嗡一聲響,頓時就暈眩了,她感到與他溶為了一體,就像荷葉上的兩顆水珠碰成了一顆一樣,分不出你我了。迷迷糊糊中,身體的某個地方有一陣小小的刺疼,但它根本不算什麼,完全可以忽略,前所未有的美妙感覺已經將她帶到了九天之上。她向一個不可知的仙境飄飄而去……
是清冷的空氣讓梅香清醒的。
那個壓在她身上的人影已然離去。她茫然地揉了揉熱辣的雙眼,似乎想弄清這是不是夢。她聞到了殘留在被窩裏的男人的氣味,那是一種陌生的氣味,一種先讓她不知所措,繼而倒吸一口冷氣的氣味。
刹那間,她僵成了一根木頭。
這時門又被推開了,他閃了進來,插上門,來到床前。他既不看她也不問她,疲憊地打了個嗬欠,脫下衣服,就在她腳邊躺下了。顯然,這個他才是她等待的人,他的身子冰一樣涼。她驚恐不已,頭皮發麻,一股氣慢慢地從心裏漲了起來。憤怒與羞辱令她透不過氣,她終於爆發了,一腳踢過去,緊著嗓子叫道:“你、你何必回來嗬你!”
“師傅叫我回來的。”覃玉成在被窩裏甕聲應道。
這句平白無奇的話幾乎令梅香憋過氣去。她一口咬住被頭,任淚水潸然而下……
這個夜晚梅香再也沒有睡著。天蒙蒙亮她就起床了。覃玉成還在呼呼大睡,蜷縮著身體,像一頭吃飽喝足的豬。梅香用力將他推開,把床單抽了出來。白色的布麵上有兩點血跡,像兩朵怒放的梅花。它們若是開放在新婚之夜,或者是覃玉成上一次回家的晚上,她會把床單晾在屋簷下的竹篙上,讓爹媽看見,那是她的快樂,她的自豪。但現在,它們的意義完全相反,成了她的恥辱,她的尷尬,她的見不得人的隱私。她打來一盆冷水,又灑了一點鹽,將血跡洗涮幹淨,然後,拿小火爐把床單烤幹,重新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