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3)

一個穿洋服的漢口客商慕名來到南門坊,他手頭有十幾匹布,願意便宜盤給南門秋。可是碰巧南門秋不在家,覃玉成便自告奮勇去找師傅。他一路小跑,直奔東門外的廣濟醫院。師傅一定在那個瘋女人身邊。但是進了城門洞,他站住了腳:貿然去醫院找師傅顯然不妥,這不撞破師傅的隱私了麼?時值二月,春寒料峭,城門洞裏風很大,他打了個寒噤,將雙手插在袖筒裏。就在這時,南門秋的影子從門外的暮色裏飄浮過來。他趕緊閃到城門內側,躲在城牆後。南門秋戴著一頂皮禮帽,帽簷壓得很低,又隻顧埋頭走路,根本沒注意到他。待師傅進了東街,覃玉成便悄悄地跟在身後。一直走到與吉慶街交叉的十字街口,他才走近南門秋身邊,叫道:“師傅,家裏來了個漢口客商,我特意來找你。”

南門秋噢一聲,兩眼迷離地瞟瞟他,一言不發地往前走。他生怕師傅跌倒,想攙師傅一把,可又不敢,於是默默地跟在一旁。等他們回到家中,漢口客商已經走了。馮老七說,太可惜了,一樁好生意呢,要不要去找找他?南門秋淡淡地說,有什麼好可惜的,走了就走了,他若有誠意,明天還會來的。馮老七就不好說什麼了,把腦殼轉到一邊,悄悄地歎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飯後南門秋又出去了,也沒說去哪。那個漢口客商也沒再來,上門的顧客廖廖無幾。馮老七坐在冷板凳上,愁眉不展。

覃玉成就說:“馮管家你憂什麼,眉毛擰成索子了。”

馮老七說:“生意不景氣,你師傅心又不在生意上,我如何不憂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玉成你不要光學月琴,也要替師傅操操心。”

“我曉得的,隻是我不曉得這心往哪裏操。”覃玉成脫口道,“不過,我倒是曉得,師傅的心在廣濟醫院那個女人……”

覃玉成話沒完,馮老七臉色突變,猛地站起,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南門小雅過來,好奇地問,你們在說什麼呢?馮老七說沒事扯白話,提起空了的茶壺,請她去打壺茶來,把她支走了。馮老七責備地盯覃玉成一眼,麵色沉鬱,不再說話。覃玉成意識到碰了一個不該碰的話題,一整天心裏都惶惶不安。

夜裏覃玉成打開唱本準備練練嗓子,馮老七把他叫到他的房間去了。馮老七抓了兩把炒花生給他吃,問他白天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在醫院看到什麼了?覃玉成知道瞞不住了,隻好將他見到的情景說了一遍。

馮老七沉默了半天,才說:“玉成啊,人生在世,都有自己為難的事,也都有需要別人幫一把的時候。再說你是做徒弟的,更要替師傅分憂,你見到的情形,千萬不要跟別人說,尤其不要跟小雅吐露……看來,有些事有必要跟你說一說了。你就當聽我講一個白話吧。”

覃玉成鄭重地點頭,凝視著燈光下馮老七那張半明半暗的臉,沉浸到一個遙遠的白話裏去。他有些恍惚,卻清晰地看到,年輕的師傅南門秋帶著年輕的女子青蓮,背著月琴行走在大街小巷,鄉村阡陌,路人無不投以羨慕的眼光……他們既是夫妻,也是師兄妹,人都長得清秀,唱月琴的技藝也旗鼓相當。所以在蓮城內外,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凡有喜慶之事,都以他們彈唱月琴伴喜為榮。隻要他們夫妻聯袂出場,場麵上就熱鬧得多,主家也有麵子得多。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玉指纖纖,琴音嫋嫋,眼波閃閃,歌聲綿綿……然而,他們太打眼了,太遭人眼紅了,於是有一天,一張不懷好意的請帖飛到了他們麵前。那是蓮城駐軍的於姓團長差人送來的,上麵寫明,隻請青蓮一人前去彈唱,為他三十六歲壽辰伴喜。青蓮去了嗎?哪能去啊,南門秋心裏明鏡似的,要當差的回去秉報,他們沒有跑單的規矩。可當差的說,你們也不看看誰下的帖子,你們的規矩難道比於團長的槍子硬嗎?你們不像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人嘛!青蓮沒去嗎?人家把話說到這種地步,又哪能不去啊。

覃玉成的心懸吊起來,揉揉眼睛,隻見師傅憂心忡忡地把師娘送到門外,青蓮一步三回頭,緊緊地抱著月琴,仿佛它是一個唯一的依靠。當青蓮的身影消失在街的拐角,師傅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肩膀,像一尊石雕一動不動……當晚,師傅守在兩歲的女兒身邊,通宵未睡,因為青蓮通宵沒回。師傅的眼球布滿了紅血絲。早晨,大門吱呀一聲響,頭發蓬亂的青蓮踉蹌著走進門來。師傅急忙將她扶到房裏。青蓮抱住女兒無聲地流淚,淚水打濕了小雅粉嫩的臉蛋。師傅一句話也沒問,青蓮一句話也沒說。在這個家裏,青蓮再也沒有說過話。事情還沒有完,兩天之後,姓於的團長又來了請帖,又是隻請青蓮,還假模假樣的說什麼“自聆天籟,茶飯不思,雅韻賜奏,伏乞早臨”。師傅當即就將帖子撕了,然後,他緊緊地抱住妻女久久不鬆,仿佛隻要他這麼一抱,就不會失去她們了。可是,有一天,青蓮去福音堂做禮拜,一去就沒有回來。師傅滿城去找,就是不見她的影子。有人告訴他,青蓮在東門外走的時候,兩個黑衣人將她的頭一蒙,把她拖上了一輛馬車。另有人又說,不對,好像是綁到一條船上去了。師傅又跑到城外的兵營找於團長要人,但是衛兵不讓他進,還搗了他一槍把子。師傅悲憤交加,沿街喊著妻子的名字。青蓮,你回來啊,你到哪去了啊青蓮。夜深了,南門秋還在街上遊蕩呼喊,沒有人能勸住他,他沙啞的嗓子在風裏回蕩,要多淒涼有多淒涼……

從此,蓮城就再沒有女人敢唱月琴了。那個於團長呢?帶著部隊換防開走了。青蓮再也沒回來,你師傅等了一年又一年,真是難為他了,我想要不是因為小雅,他隻怕到外麵尋她去了。他不相信青蓮就這麼沒了。他一直跟小雅說,她的媽媽是名角,在南京唱戲賺錢,小雅的漂亮衣服都是媽媽托人帶回來的呢,媽媽很想小雅,可是她簽了約脫不了身,等到她唱不動了就回來了。小雅大了懂事了,南門秋難以自圓其說了,可小雅偏偏願意相信是真的。

青蓮真的再也沒回來?覃玉成很是疑惑,盯著馮老七的嘴巴。回是回來了,可已經是十多年之後了,而且除了你師傅,蓮城人都認不出她來,也不記得有青蓮這樣一個人了。她一身稀爛衣服,臉上墨黑,是被人從一條花船上推下來的。她一上岸,就把自己脫得精光,邊喊南門秋的名字邊哈哈大笑。南門秋聞聲趕去,一見麵不禁涕淚橫流,趕緊脫下外衣給她穿上。可她抓住他就是一頓撕打,唉,她已經瘋掉了!除了送她去醫院,還有什麼辦法呢?幸好,福音堂的約翰遜牧師也是個月琴迷,與南門秋私交甚好,便將她收留在自己辦的廣濟醫院裏,並為其保守秘密……現在你曉得為何不能讓小雅曉得了吧?這是一件醜事,也是一件傷心的事,她若明白了真相,嚇著她不說,這可憐的女伢會一點想頭都沒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