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你都看過?當真不簡單。趙翼還有一句詩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過,叫做‘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說完不待陳浮生回答伸出右手很隨意的擺了擺,“年輕人嘛,有點狂傲之氣並無不妥,老夫尤其反感鎖頭縮尾扮女人模樣的後生。我之所以發笑並不是因為這個。”
陳浮生納悶,不過並沒有再開口,對方是江浙一代地下世界可坐頭把交椅的澹台浮萍,麵對這種狠角色話多了不一定能起到好的作用,而且對方既然開了頭應該會繼續講下去。
隻見澹台浮萍長歎一口氣,雙手隨意的放在膝蓋上,“陳半閑帶出來的孫子,想必象棋不會很孬。那我問你,象棋一共三十二子,雙方各執一十六枚,你覺得自己像哪一個?”
陳浮生一愣,這是什麼古怪問題?仔細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從張家寨走出來以後,才發現這世上有太多不能以常理推論的人和事,所以我把自己當成一隻卒子,隻能往前走往上爬,一路小心謹慎提防突然出現的刀子,哪天過了楚河漢界哪天才算對這社會登堂入室有了自保的本錢。”
“然後就一路殺到底直至幹掉對方的老將?”澹台浮萍笑了一笑忍不住插嘴。
“這是身為一個卒子該有的覺悟,要麼殺人要麼被殺。”陳浮生說。
澹台浮萍看著陳浮生緩緩說到,“四十多年前,有人問我同樣的問題,我也這麼說,像個卒子。那時我十七八歲光景,剛剛從那個地方跑出來,就是個純粹的下三濫混子,指不定哪天自己的屍體會被人從垃圾堆裏翻出來。”竹葉青講過,江浙老佛爺澹台浮萍十幾歲混江湖,是個從屍骨堆裏鑽出來的梟雄式人物,看來不假。
陳浮生聽的有趣,不禁琢磨著當年敢把麵前這位扮小癟三的未來大爺踩在腳底的人最後是個怎麼死法。但是他知道人其實是個很奇妙的東西,自己說自己怎麼說都無所謂,同樣的話換個人講絕對碰一鼻子灰甚至引來殺身之禍,澹台浮萍說自己是小混子陳浮生心裏意淫麵上隻當作沒聽見。
聽到這裏陳浮生挑挑眉打趣道,“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英雄所見略同?”
澹台浮萍隨意的笑了笑,“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隻是懷著這種想法肯定成不了梟雄就是了。”
說到這裏一臉祥和佛氣的澹台浮萍突然壓低上身壓低眉毛低聲陰沉的衝陳浮生開口,“你父親陳龍象就是個地道的梟雄,你們家那點爛事我也略知一二,你若贏不了他以後就不要再說自己是陳半閑的孫子,丟人!”
說完這話澹台浮萍複又坐直身子,一臉和氣仿佛什麼話都沒講,笑吟吟的看著陳浮生。
陳浮生兩隻手握在一起不經意的蹭了蹭,讓手掌心的汗液盡量蒸發掉,眼皮垂了垂輕笑一聲,“老爺子,我陳浮生幾年前還被人叫做二狗,是個誰都可以踩上兩腳的外來人,不過現在,我即便是求著別人喊我一聲陳二狗估計都沒人敢開口了。這意思不是說我如今混的有多牛逼,而是自知之明,自己有多高就想多高的問題,在人下的時候要學會夾著尾巴做人,哪怕以後站直了回頭就給他一刀,但是現在,該忍就得忍著。”陳浮生輕聲說,“眼下陳龍象還不是我能隨意揉捏的果子,於其看著眼饞流口水不如低頭繼續順著樹幹往上爬。”
澹台浮萍哈哈笑了起來,邊笑邊緩緩的拍著手掌,“小夥子,有你這番話相信陳半閑躺在墳堆裏也可以笑出聲了。”突然話鋒一轉似笑非笑的盯著陳浮生,“如果我說我澹台浮萍可以幫你一把,你信不信?你敢不敢信?”
“幫我?對付陳龍象?”陳浮生半邊眉毛壓下來,斜著眼睛看向澹台浮萍。對麵的江浙第一大梟若無其事的捏起茶杯悠然喝了一口,似是自言自語,“衝水次數太多,茶葉有點淡,該換一茬新的了。”
陳浮生搖搖頭,滿是無奈表情,“被人邀請去攻打自己的老子,這個詭異的變故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澹台浮萍依舊沒說什麼,悠然的喝著茶。
陳浮生沉吟半晌,抬頭,“為什麼?”
澹台浮萍似笑非笑一臉高深莫測,“常人隻消一盤棋,這句話是你爺爺講給我聽的,弄懂這句話我花了二十年。”“你爺爺是個奇人,大智近妖。”
“當年問我那個問題的正是陳半閑。他跟我說,人生如棋,一步十年,一步錯滿盤輸。道之生,無常之變;道之滅,無妄之災。做個隻知道殺人與被殺的小卒子一輩子就算定下了,拚了命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直到哪天可以跳出棋盤把棋子握在手裏做了棋手,才算得道。”澹台浮萍悠然開口繼續說,似乎是在回憶,眼睛半眯著,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陰影裏的瘸腿姚辮子一動不動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哪怕一丁點。“這席話是你爺爺跟我講的,我今天講給你聽,我沒吃虧,你也沒沾光。”
陳浮生點點頭,果真沒有說一個謝字。
“現在我就是你手裏的棋子。”陳浮生笑了,“陳龍象也是。”目視澹台浮萍,不喜不惱,一臉淡然。
“人生如棋,人如棋子,有時需要聽從別人的擺布。”澹台浮萍淡淡的看著陳浮生,“或者反過來,你擺布我也成,隻要你有這份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