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神色凝住,頭一回驚覺,原來她對這事擔心得這麼深。
他原以為她隻是一點“自然而然”的恐懼而已,畢竟從隻要守著九格院帶孩子下廚到成為皇後母儀天下,跨度確實大了些,但他確沒想到她會自己主動去深想如果自己一直不夠格怎麼辦。他就怕這個事會變成她心裏的負擔,所以各種推她出去練手的事情幾乎都未跟她說過自己心裏的真實算盤,但還是讓她感覺到壓力了?
她會突然讓阿杳他們給朝臣送鑲銀芽也是因為這個?她既害怕又想努力讓自己夠資格坐到後位上?
看來他先前都忽略她的這種心事了。
謝昭斟酌著言辭想要哄她,她卻忽地湊近了,下巴抵住他肩頭:“我跟你‘斬前先奏’一聲?”
他笑而頷首:“你說。”
雪梨一臉的鄭重:“從明天開始,我會主動多去摸索皇後該怎麼做事的。許多我可以插手的事情,我會插手去做,該我拿主意的地方我會自己拿主意——我會盡力不纏著你討建議,但如果我沒拿穩做錯了,陛下你……”
她想說“你別怪我”,但謝昭眯眼道:“我幫你兜著。”
哦,這樣更好!
謝昭還趁機給她打氣:“以你現在的身份不能插手但你想插手的事,你可以告訴陳冀江,他替你去辦!”
好的!
雪梨臉上的笑容恢複得沒心沒肺了些,一頭栽倒在榻,準備開始迎接提刀上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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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謝昭都看慣了雪梨嬌軟的時候了,許多時候他也會有點覺得她軟過了勁兒,但這樣習慣之後,倒讓他也接受她這樣了。
皇後必須拿住的輕重他會提點她一下,其他零零碎碎的事,他覺得她不想理也無妨。反正隻在逢年過節或者有大事時露麵、平常就在長秋宮裏躲清閑的皇後也不是沒有。
是以在聽雪梨立誓之後,一連幾天沒聽到九格院有什麼動靜,他就自覺地暫時把這事擱下了,主動默認她那天是喝高了說胡話或者被衛忱子嫻的昏禮刺激得頭腦發熱一時興起。
九格院裏,雪梨正如臨大敵般地細致研究眼前的事該怎麼料理。
從衛忱子嫻昏禮後的第二日,九格院裏就開始陸續收到帖子,內容都差不多——為失禮的事謝罪。
遞帖子的人裏沒有五王妃這樣的宗親家眷,也並沒有朝中緊要大臣的妻女,大多是在洛安小官的家人,也有禦令衛百戶、總旗一類的人的妻子。
攢了七八封之後雪梨把這些帖子一對比,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幾人就是那天在偏廳裏攛掇她動手做菜攛掇得厲害的那幾位,要不就是話中帶刺、或者不太會說話的。那會兒她就覺得做菜這事不太合宜來著,還虧得五王妃跟她解釋了一句,這些小官員的家眷很多都是平素就這樣,才沒讓她覺得太過奇怪。
眼下她們為這個謝罪的原因她懂個大概,應該是回府之後和夫家說起了這事,夫家不高興了唄——悶在府裏的家眷會不懂輕重,但在朝為官的必然知道有些人開罪不起,所以趕緊動手補救。
雪梨捏著幾封帖子,發呆般地琢磨了一會兒之後,抬頭問白嬤嬤:“嬤嬤您說,我不見她們行不行?”
白嬤嬤笑問:“您是怎麼想的?”
雪梨想了想,輕輕蹙眉:“我是想……這些人家中官位都很低啊,如果有皇後,她們絕不是能去長秋宮拜見的人。哪怕是逢年過節宮中設宴的時候,也決計輪不到她們參宴。”
所以別說是名正言順的皇後了,就算是她現在的身份,也從來沒有在宮裏見到過她們,昨天同坐的宗親和高位命婦們對她們也都多少生疏。
“她們的夫家讓她們遞帖子進宮謝罪是怕我日後當了皇後會計較,可是我真見了她們,反倒更折皇後的威嚴,是不是?”雪梨一手托著腮問白嬤嬤。
白嬤嬤笑意濃了:“是,是這個理兒。”
雪梨趁熱打鐵:“那您告訴我,真是皇後的話,大概要怎樣做?”
“真是皇後啊……您若介意這個、為這個不快了,差個人去嗬斥一番甚至罰罰俸、賞頓板子都是可以的。若並未那麼介意,或者想顯得大度不多追究,那也有別的法子。”
雪梨:“您說說看。”
白嬤嬤就告訴她:“這些人確實是不能進來見皇後的,所以您親自安慰她們表示不介意並不合適。想在小官員間留個大度的好名聲,您也頂多就是差個身邊的人出去登門安撫兩句說說好話,這麵子就給到頭了。”
這可真是一舉拉開懸殊感!
雪梨便開始思量讓身邊哪個人去合適,白嬤嬤卻又提醒她:“不過啊,我倒是覺得,娘子您也不能光想著撐自己的賢名,借著這個稍抬抬威儀也是可以的。您可以軟硬兼施,最好既能讓人覺得您大度、又讓人覺得您賞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