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遠縣的郊外,有一座不算太高的雁歸山。
時值深秋,這整片山坡上的楓林都會變成火一般的豔紅色。霜葉交疊,層林盡染間,人走在其中,聽著落葉被踩出的沙沙沙聲,仿佛都忘了時間的變遷。
曲徑通幽處,坐落著一間小小的院落。
安靜的似乎與世隔絕。
少女挎著包袱,走到門前,抬頭看了看那木匾上雕鏤的,幾個彩漆已經褪色的大字。
清月庵。
她輕輕扣動了門環。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尼姑打開了門,看了來人一眼,又謙恭的低下頭去。
“施主,你來了。”她的聲音也蘊含著一種看透滄海桑田的,安然平靜。
少女小心翼翼的雙手合十,回了個禮,輕聲問道:“師太,心兒可是準備好了?”
“幹娘!”一個脆生生的童音從門內傳了出來,稚嫩的讓人充滿了希望。
少女溫柔的一笑,看著向自己跑來的年紀大概五六歲的小姑娘,張開了雙臂。
小姑娘興高采烈的撲進少女懷裏,撒嬌道:“幹娘,我們真的要走嗎?心兒想集齊一百張楓葉,用來做書箋呢!”
玉兒斂了斂眉眼,語調輕柔的哄道:“沒關係的,心兒,我們要去的地方,秋天也一樣有漂亮的紅葉呢!”
心兒嘟著嬌嫩的小嘴,沒再說話。
老尼看著玉兒,低頭說道:“阿彌陀佛,施主既已決意要走,貧尼也不便挽留,隻能為施主祈求,一路平安。”
“有勞師太了。”玉兒牽起心兒的小手,緩緩的轉過身,向山下走去。
心兒握著玉兒的手,興致勃勃的東張西望著,小嘴不停的問著問題:“幹娘,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玉兒抬頭望著廣闊的天空,神情突然充滿了向往。
“我們,回家。”
“回家?心兒回家就能看見爹娘了嗎?”心兒睜著如星辰一般的眸子,眼巴巴的望著她。
玉兒抓著包袱的手稍稍緊了緊,略一沉吟,還是微微一笑,回道:“對,心兒不僅可以見到爹娘,還能見到爺爺奶奶,外公外婆……”
“太好了!幹娘,我們快些回家吧!”心兒天真的小臉上,洋溢著明快的笑靨。
玉兒輕輕拍了拍包袱中的瓦罐,仿佛下決定一般說道:“姐姐,我們回家。”
在走入城鎮的一路上,往事仿如一幕幕的電影般,在腦海中回放。
打從記事起,她就已經是淩府的小丫鬟了。
管家告訴過她,她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以至於每每見到有親屬前來探望其他下人時,她就覺得好羨慕。
不像自己,除了淩府,就沒有別處可去。
淩府的主子各個都懷著自己的心思,府內表麵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
她從小就習慣了遵從命令,機靈的看別人臉色行事,對於主子之間的勾心鬥角,從最開始的觸目驚心,到後來已經逐漸趨於冷漠和司空見慣。
她很幸運,她需要服侍的是,與世無爭的,因失去雙親而寄養在大伯家的曦悅小姐。
曦悅小姐待下人並不苛刻,隻可惜,不會說話。
每次看著曦悅小姐悶頭作畫,或是放飛紙鳶的時候,她總是想著,曦悅小姐,雖說是富家小姐,終究也是和自己一樣孤獨的吧?
隻可惜這種心情,淩曦悅並沒有和她交流過。
不過,能夠這樣安慰著自己,玉兒也就逐漸的釋然了。畢竟,想要在這宅院深深的淩府活下去,並不是做事勤快就可以的。她必須每日如履薄冰一般的小心謹慎,才能保住那卑賤的猶如螻蟻一般的性命。
日複一日,生活就像是滾動的車輪一般,周而複始,卻從不止歇。
玉兒原以為,自己這一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波瀾了吧。
直到那一天,大少爺娶親了。
府中的下人都知道,洞房花燭夜,大少爺是在雪琬姑娘的房間過的。麵對這奇恥大辱,第二天早上給公婆奉茶時還能夠波瀾不驚的女人,真的是傳說中,那個無德無才的沈家小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