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三年六月,寧承忠匆匆趕到重慶查辦一樁要案,副手鄒勝跟隨。領受這樁差事與寧承忠的麵聖有關。
上月,作為四處奔波勸辦商會的有勞之臣,寧承忠第二次進了太和寶殿,總理大臣奕劻召他這個商部參議一起麵聖奏報商會事宜。五歲的愛新覺羅·溥儀宣統帝由隆裕太後和攝政王載灃護坐在金漆雕龍的寶座上,文武官員肅立兩廂。曆史竟這般地相似,三十六年前,也是五月,他第一次進太和寶殿,四歲的愛新覺羅·載湉光緒帝是由垂簾聽政的慈禧、慈安兩宮太後護坐在金漆雕龍的寶座上的。那時候,光緒小皇帝的話是由垂簾聽政的慈禧太後在說;這次呢,宣統小皇帝的話是由他生父攝政王載灃在說:
“這麼說,商會是幾乎在全國都鋪開囉。”
奕劻示意寧承忠稟報。
寧承忠拱手說:“回皇上回太後回攝政王,現全國各省業已設立商務總會八處,外洋各埠商務總會六處,商務分會八十八處。商務總會、商務分會、商務分所三級層層隸屬,譬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部位分明,血脈聯屬,毫無杆格不通之弊。”
瘦弱的隆裕太後問:“不是一直都有行會、公所的麼?”
寧承忠拱手說:“回皇上回太後回攝政王,商會被譽為眾商業之代表,是有別於行會、公所的。商會不受地域和行業的限製,以最大容量將眾多的工商業人士集聚一起,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行幫壁壘、各立門戶、商情渙散之狀況;加強了商人與商人之間、商人與政府之間的溝通,使之上下聲息相通,共促我大清工商業之發展。”
隆裕太後慈祥點首。
寧承忠的稟報很令隆裕太後、攝政王載灃和總理大臣奕劻滿意。朝堂上,載灃對奕劻說道,有個折子,是舉報重慶商人勾結日本商人大肆走私大煙軍火的,說日本人是不可信的,得立案查辦。奕劻說,事關外國人,隻地方官恐難斷案,就舉薦了寧承忠,說他是土生土長的有膽有識的重慶人,辦事有智慧有魄力。朝廷應準,升寧承忠為從二品欽差大臣,即刻前往重慶查辦此案。
寧承忠為朝廷的信任而高興而躊躇滿誌,也有隱憂。今年可是個多事之秋,英軍進犯雲南片馬地區;哈爾濱發生大疫;上海成立武裝商團救亡圖強;廣州黃花崗起義;清廷宣布鐵路收歸國有,激起全國怒潮,長沙萬人集會保路,四川成立保路同誌會……自顧不暇風雨飄搖的大清有實力與日本人鬥?朝堂上,他看了那奏折,狀告的是赤井一郎和李泓壽,怒從心起,這兩個壞蛋早該查辦了。走私大煙軍火國法不容,他恨死了日本人,拚死亦要一搏,很感激恩師趙連武大人上了這道折子,恩師還是當年的恩師呢。
六月的“渝福官驛”草木葳蕤,石榴、玉蘭、合歡、美人蕉、梔子花盛開。盡職守則的寧承忠無心賞花,仔細閱看與此案有關的一堆卷宗。他一到重慶便投入查案,低調從事,輕裝簡出,明察暗訪,心裏大體有數。受命配合他這個欽差辦案的川省按察使副使安邦先期從成都趕來,就住他隔壁。安邦叫他休息一會兒,拉他出了住屋。
夕陽挨山,灑來血紅的光焰,小溪紅波點點流向大江。寧承忠駐足叉腰看溪流,血液翻湧,赤井一郎、李泓壽,本官饒不了你們。
安邦說:“欽差大人,這案子不好辦呢。”
寧承忠乜安邦:“安兄,你我兄弟稱呼多好。”
安邦笑:“要得嘛,官場上稱呼你欽差大人,私底下還是喊你寧老弟。”蹙眉說,“呃,寧老弟,你那恩師趙連武遠在京城,啷個會曉得赤井一郎和李泓壽的這些個爛事兒?”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兩個壞事做絕,早就怨聲載道,自有人鳴不平。”
“呃,莫不是你二弟給趙大人提供他們這些個爛事兒的?”
寧承忠想到過這一點,二弟承業是恨死了這兩個壞蛋。離京前,寧承忠專程去拜望過趙連武大人,可趙大人去外省了,沒有見著。承業也不在京城。那折子上隻說是據民眾強烈反應,赤井一郎和李泓壽大肆走私大煙軍火,祈盼朝廷嚴查。哼,舉賢不避親,查辦違法要案亦是可不避親的。即便是承業提供的,隻要查實其罪行,就得嚴懲。他對安邦這麼說,安邦點首。安邦吃過這兩個壞蛋的虧,卻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去年底,李泓壽來成都進貨,跟他說,有批洋紗大生意可以翻倍賺錢,希望他投資,把死錢變成活錢。他謀思兩日,投了巨資。結果是蛋打雞飛,貨物在“蜀通”輪上被川軍副統領武德厚沒收了。他認識武哲嗣的這個兒子武德厚,派人去婉轉查詢,回答是,沒收的是走私的大煙和軍火。他吃驚,追問了又來成都進貨的李泓壽,李泓壽苦臉說,他上了赤井一郎的當了,龜兒子私塞了禁物,洋紗也全數被沒收了,說是現刻手頭吃緊,等賺錢後一定連本帶息還他。可他至今也沒有撈回一塊銅板。寧承忠這次來查案,他才清楚,李泓壽跟赤井一郎在合夥走私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