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回 外篇 慕容複之道
燕子塢,還施水閣。
“公子爺!公子爺?”儂音軟語的呼喚,正是阿碧。慕容複從大理回來,就一直鑽到水閣的書堆中,連半步也沒有出過來,足足有一個月了。阿碧生怕打擾了慕容複用功,一直隻將食物和換洗衣服等定時放到門邊,但這兩天來阿碧送去的食物都沒有被動過。阿碧開始還以為慕容複隻是一時太用功,但兩天過去了,阿碧越想越擔心,終於忍不住進了水閣來尋慕容複。
原來水閣中滿是各門派的武功秘籍,現在卻全都成了一堆堆的零碎廢紙,阿碧看得暗暗心驚,更加擔心慕容複起來。找了好大一會兒,阿碧終於看見正在撕扯秘籍的慕容複,這一見之下隻將阿碧嚇得花顏失色,眼前這個還是那被譽為人中龍鳳的慕容複嗎?形容憔悴,臉色發青,亂蓬蓬的胡子已有兩寸多長,披頭散發,目光呆滯,口中不斷喃喏著:“沒用~~沒用~~”一邊將武林中人人皆欲得之的各種武功秘籍扯成碎片。
聽見有人聲,慕容複抬頭望來,又將阿碧嚇了一跳,那目光中不再呆滯,卻流動著如癡如狂的yu望!阿碧正想轉身逃離,卻已被慕容複撲上按在地上,口中狂叫道:“沒有用!這裏的書都是沒有用的!我就算將這些書上的武功都練了,還是鬥不過段譽!鬥不過蕭峰!我沒有希望了!沒有希望~~~不,還有希望,我的兒子就是我的希望!給兒子我!就算隻有一個也好!”說著狂扯阿碧的衣服,阿碧隻覺得心在流血!她愛慕容複,也願意隨時獻身於他,但眼前這種情況,說什麼也沒有在阿碧腦海中出現過。
慕容複狂性大發,卻又同時精神敏感至極,發覺阿碧神情悲苦,‘哇’的一聲怪叫,雙手合握著阿碧的頭,眼中透出一道凶光:“你哭什麼?哭什麼?本公子肯寵幸你,是你的福氣!你還哭?賤!你真是個賤骨頭!”阿碧被慕容複的凶勁嚇得連大氣也不敢透一下,為求自保隻好順著慕容複的話頭裝出一副笑臉:“是、是奴婢不好,謝公子爺臨幸。”卻不想慕容複性情已變得反複無常,阿碧的說話隻招來一記狠狠的耳光:“賤人!你這賤人有什麼資格當我兒子的母親?我的兒子是大燕國皇太子!你沒有資格!”
這一下隻扇得阿碧眼冒金星,幾乎就要昏過去,趴在地上許久動彈不得。待得頭腦稍轉清醒,卻又發覺慕容複不知到哪裏去了。她終是擔心這精神異常的公子爺,忙掙紮著起來,也顧不上整理衣服,就又尋起慕容複來:“公子爺!你在哪兒?不要嚇奴婢呀!”
又在水閣中尋了一陣,仍是不見慕容複蹤影,阿碧正自焦急中,突然看見水閣地下室的鐵門是虛掩著的,“難道公子爺到地下室去了?”這地下室是慕容家的秘地,自建成以來除了慕容家後人外從不許其他人進入,阿碧自然也沒有進入過。看著虛掩的鐵門,裏麵的一片漆黑似乎在呼喚著阿碧要進去一探,但阿碧一想到當年慕容博嚴令禁止自己和阿朱要小心不準進入的情景,又有點害怕起來。阿碧始終不敢擅入此禁地,隻好在門邊朝著裏麵呼喚道:“公子爺!你是不是在裏麵?”
“啊~~~”回應阿碧的是一聲慘叫,看來慕容複當真就在這秘地之中,阿碧聽見這叫聲甚是淒厲,當下再顧不得這地下室是不是禁地,一把拉開鐵門就奔將進去。那鐵門後原來是一條長長的石階,阿碧心急如焚,幾乎是跳著往下躍去,饒是如此,阿碧仍然走了有近兩刻時辰才看見石階的盡頭。石階盡頭處想來應該已是湖底之下,但前麵卻有著亮光,阿碧定睛一看,隻見原來是一個大石室,石室頂上有幾個發光的硫璃球,四周盡是一些武功心法的石刻。隻不過現在這些石刻都已殘破不堪,更染有斑斑血跡,而這些血,卻是正以一雙肉掌硬毀石刻的慕容複所流:“毀了你們!毀了你們!你們這些臭武功!我一生都被你們毀了,你們也休想繼續存在!”聽著慕容複如瘋似狂的說話,但又知道那偏偏是事實真相,阿碧也不敢作任何製止,隻望慕容複這一通發泄後可以好過一些。
石刻被逐一破壞,慕容複的雙掌已經開始變得血肉模糊,但他仍然繼續著,沒有絲毫要停下來的意思。終於,慕容複來到最後一幅石刻之前,那也是慕容家最高深的絕學:鬥轉星移。石刻的中央是一幅星空圖,星空圖中分散著口訣,至於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編排,慕容複小時候也有過疑問,但慕容博隻說這是為了防止慕容家以外的忍不住偷學。“鬥轉星移~~~就是你,你給了慕容家希望,但那是什麼樣的希望呀?那隻是騙人的希望!什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根本就是投機取巧的玩意兒!你可以奈何得了六脈神劍嗎?可以對付得了降龍十八掌嗎?你不可以!既然你隻是個騙人的玩意兒,那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價值了!”感覺失去所有希望的慕容複,運聚全身剩餘的氣力於雙掌之上,也不管這樣做隻會加重傷勢,或者,他心中根本就希望自己的這一雙手和‘鬥轉星移’圖同歸於盡。
“轟~~”慕容複用盡全力的一擊並沒有毀滅‘鬥轉星移’圖,因為它動了!‘鬥轉’!‘星移’!星空圖竟然是由數十塊活板拚成,在慕容複重擊下竟自行活動起來,但這些活板之間完全沒有銜接的縫隙,看起來仍然是一塊完整的石刻。慕容複發覺手下石刻竟然活動起來卸去自己的力道,自是大驚詫然,但手上卻已經本能地運起了‘鬥轉星移’的訣要來,這一來那星空圖便活動得更加快、更加順暢,片刻間,星空圖已經轉了一圈,回複原來的樣子,但圖上的口訣卻已經集合到一起來。
“這是什麼?”不單慕容複有這樣的疑問,阿碧也有同樣的疑問,口訣集合到一起來的星空圖,竟然在每一顆星星的位置上發出光來。慕容複看著石刻,忍不住又伸手按去,阿碧慌忙叫道:“公子爺!小心呀!”這石刻既然可以活動,說不定還有什麼機關,但慕容複卻有另外一個想法:這個石刻原來真有秘密,怪不得我小時候看著就覺得不對勁,既然這石刻已經是在燕子塢最隱密的禁地之下,那為什麼還要將口訣排得那麼混亂?原來這石刻竟然是可以活動的,但是這究竟有什麼意義?自少年時便存在的好奇心一旦被重新激發起來,立即便占領了慕容複的主導意識,若不能探得答案,他絕對不會罷休!
雙掌按上星空圖,慕容複先是試了一下能不能將星空圖再轉動,結果發覺這個時候的星空圖已經固定起來,無法再轉動。慕容複又嚐試了一下能不能推動星空圖,但卻是絲紋不動,不禁有些瀉氣,因為石刻並沒有可以作為拉手的地方,那麼除了轉了推,就沒有其他方法可試,難道這星空圖其實並沒有什麼秘密?“不可能,這石刻的活動性是真真切切的,而且銜接得那麼精細,外表完全看不出破綻,如果說這裏麵沒有秘密,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沉思苦想中的慕容複完全忘記了自己本來是要毀了這石刻的,也忘記了自己的手正不斷流血的事,但阿碧可沒有忘記,見慕容複沉靜下來,心想應該算是冷靜一些了,慌忙上前來,撕下自己衣裙,為慕容複包紮雙手。慕容複正在沉思間,忽然發覺阿碧在為自己包紮,他也真個冷靜下來,想起自己先前對阿碧的所作所為,也有些慚疚,但他到底自持著主人的身份,道歉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待阿碧為自己包紮好,他才說道:“阿碧,我餓了。”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正經地吃過東西,這餓倒也是真的,阿碧聽見慕容複說出正常的話,雖然沒有對自己說什麼好話,但這正常的話已經是大好,忙說:“那麼,公子爺!我們上去後阿碧馬上準備飯菜。”慕容複搖了搖頭道:“不,我還是留在這裏,我要好好想一想,這石刻的秘密。”
阿碧雖然知道是這石刻令慕容複恢複理智,但又擔心慕容複想得太多又會出什麼事來,哪裏肯離開?隻急得連連落淚:“公子爺,我~~”慕容複隻是想自己先靜靜地想一下,沒有料到阿碧會有如此反應,但他恢複理智後腦筋也恢複過來,隻一瞬間便明白過來,於是雙手輕搭在阿碧雙肩上:“我現在正想在興頭上,不想浪費了,你先上去準備飯菜,帶下來我吃飽以後就回上麵去。”阿碧見慕容複似乎真的已經完全回複正常,這才放下心來,答應著便向秘室門口走去:“那麼阿碧就先為公子爺準備飯菜了!”
但是當阿碧準備好飯菜正要送到水閣的時候,卻看見一件令她當場呆若木雞的事情:水閣旁邊的湖中,升起一個巨大的圓球,圓球上一個窗戶中有一個她熟悉的人影——慕容複。圓球離開水麵後立即加速,轉眼間便已消失在蒼穹之間,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以至於阿碧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但她很快就知道那不是幻覺,因為水閣下的秘道中已經被水淹沒了。若慕容複還在秘道密室中,絕對是九死一生,這時的阿碧倒寧願相信慕容複已經乘著那圓球離開了,但是這圓球是什麼呢?它會將慕容複帶到什麼地方呢?
一切的答案,都隻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慕容複。本來慕容複對於星空圖實在想不出什麼頭緒,隻是實在無聊下也沒有暫時沒有什麼可做之事,便一邊看著星空圖一邊等阿碧帶飯菜來。等了好一陣子,慕容複心情開始鬆弛下來,也就在此時,他感到雙手一陣陣的刺痛:“好險,一時衝動,差點兒就毀了這一雙手,我不能夠就這麼輕易放棄,我還年輕啊!”冷靜下來的慕容複,對未來的希望竟又再度燃起,可能是因為剛才因星空圖勾起了他少年時代的感覺,而星空圖的神奇變化,又再度讓慕容複內心對‘鬥轉星移’重新有了信心。一想到‘鬥轉星移’,慕容複突然間腦海中閃過一道電光:“是了,是‘鬥轉星移’!星空圖隻是一個引導,關鍵在於‘鬥轉星移’本身。如果我沒有‘鬥轉星移’的功力,剛才就不能那麼順利將星空圖轉動,因為星空圖的活動軌跡是應合了‘鬥轉星移’的心法的,那麼說來,要解開星空圖的秘密,就一定要是懂得‘鬥轉星移’的慕容家後人,但我慕容家後人將這星空圖尊為至寶,若非我因為絕望而要毀圖,這秘密就永遠不會被揭開!這麼說來,這星空圖是先祖留給我們的最後希望,而開啟這希望的關鍵,就在‘鬥轉星移’!”
一想通了關鍵所在,慕容複那自小被壓抑著的好奇心便如同被徹底釋放出來一樣,再也不能等待,急忙將包紮雙手的布條扯掉,不顧雙手的劇痛,再次使出全力推壓石壁。這一次慕容複再不是普通的推壓,而是運上了‘鬥轉星移’的心法,石壁中若有什麼機關,有什麼異動,慕容複都可以憑著此心法清楚地了解到。但很可惜,慕容複能感覺到的隻有一個:反作用力。任何作用力都會有反作用力,如果隻有一個反作用力,那麼就隻說明一樣事:石壁後並沒有任何可動的機關。而就在慕容複再一次失望的瞬間,希望竟然再一次降臨:石壁打開了!不是被推開的,而是被‘拉’開的。
原來因為慕容複集中全部精神力量運使‘鬥轉星移’,在推壓無效的同時,便自然地轉向唯一可以借助的‘反作用力’,結果便將本來不可能拉開的石壁拉開了。
石壁打開之後出現的是一個大洞,洞裏麵有相當大的空間,而且在這個本應一片漆黑的湖底,洞裏麵卻有著柔和的光,一切都令慕容複的心中充滿了好奇。要走進這奇異的地方,一切都是從來沒有見過、聽過,甚至連想象都想象不出的景象,慕容複本有幾分恐懼,但想到自己先人既然沒有將此處徹底埋沒,自是沒有害自己後人的道理,這才安下心來,細細打量著這洞中的一切。但顯然根本不需要怎麼費神去探究,因為洞中什麼也沒有,隻有四周的牆壁明顯的並非天然,而是人造之物。“這裏究竟有什麼意義啊?”本來滿心期待,結果卻發覺裏麵什麼也沒有,失望的慕容複不禁自言自語道,不過這話剛一出,本來柔和的光線便驟然變得強烈,但這也隻是一瞬間的事,慕容複嚇了一跳,正要望洞口倒縱而出,卻碰上了牆壁,慕容複回頭一看,隻見洞口已經關閉起來,端的是無聲無息。慕容複更是大駭,自己被困於此,可如何是好?正彷徨間,忽然聽見一把聲音說道:“遺傳基因掃描校對完成,驗證通過。”慕容複急忙叫道:“誰?是誰?快出來!”但轉念一想,這裏麵已有不知道多少年沒有打開過,就算有人,隻怕也早死了,難道是鬼?一想到是人力無法應付的鬼怪,慕容複心底冒起一股寒意。
洞中的光不斷變化,隻令慕容複更是心中發毛,突然那聲音再次響起:“自檢完成,係統一切正常,倒數後出發。十、九~~”慕容複又是驚恐又是好奇:“你說什麼?出發?出發去哪裏?”那發出聲音的‘人’似乎根本聽不見慕容複的話,隻繼續倒數著:“四、三、二、一、出發!”同時慕容複感覺到一陣震動,心想自己當真魯莽,這地方不知道會有什麼危險,還是盡快離開為妙,慌忙轉身便要推那本來打開的門。哪想剛一轉身,慕容複便看見那門上原來有一透明的窗戶,窗戶外的是提著飯菜正要進入水閣的阿碧,阿碧麵上盡是驚訝神色,兩人相視隻一瞬間,慕容複眼前景象已變成了俯瞰整個燕子塢,然後是太湖,“我~我現在是在天上?”本來手上正要使勁推門,當下馬上收住,如此高的地方要是掉了下去,恐怕會連粉末都找不著。
隻一瞬間,便已經上升到如此的高度,但是慕容複除了開始時感覺到一些震動以外,完全沒有任何異常的感覺,“我祖先留下的這東西究竟是什麼啊?”慕容複驚詫得渾身如被封了穴道,隻能呆呆地看著窗外景象的巨變。又一會兒後,他看見了原來的大地變成了一個懸浮在漆黑而無盡空間中的藍色大圓球,在這一刻,慕容複的心靈受到了一陣強烈的衝擊,原來自己一直都是那麼的渺小,所謂的複興大燕,根本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笑談!
強烈的震撼令慕容複心神大亂,對接下來的事絲毫不覺,直到又是一陣震動後,慕容複才回過神來。因為不斷以告訴旋轉的原因,窗外景象根本就看不清楚,隻有一閃接一閃的強光,慕容複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身處太陽的旁邊,若非方舟的防護層隔絕高熱,自己已成了宇宙中的微塵。
看在地上打開的新洞口,慕容複心裏七上八下的,是要進去一探究竟,還是等待?考慮了好大一陣,慕容複終於咬牙下了決心:下去吧!繼續等的話真不知道又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又有變化。再說現在自己身處天外,根本沒有其他人可以幫自己,一切都隻能靠自己了!
洞口下的通道深不見底,慕容複不敢躍下,隻好施展遊牆壁虎功,一點一點地往下探索,但足足下探了十數丈後,除了感覺通道變得越來越寬以外,完全沒有任何其他的信息得到,慕容複不禁有些心怯:如此下去可不是辦法,也不知道還有多深才到底,還是先回去歇息一下~~咦?剛想到要歇息一下,慕容複忽然感到手腳一陣的酸軟,這才想起原來自己已經有兩天沒有吃過東西,方才一心要探究洞中秘密才支持下來,現在心中一泛起放棄的念頭,馬上身體就鬆懈下來,饑餓感強烈地自腸胃中傳來。“不好~~太大意了!”餓得手腳都酸軟,自然無法再運使壁虎功,慕容複馬上如一片枯葉在通道中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