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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方雲國回到家裏,不打算給老婆說方家發生的事,有些事不說還好些,一說出來,不管有沒有事都會演變成事。老婆習慣了方雲國的思維,所以他一回家就一直盯著追問,他是個老實人,不會說謊,吞吞吐吐將養父住院費的事說了。還沒說完,老婆就跳起來,大罵方雲國,還差點動手打他。這個寡婦脾氣本來沒這麼暴,自改嫁後,與方雲國過日子,越過心裏的氣越大。這個男人不光腿瘸,還缺心眼。他除過能吃苦,不惜力氣挑起所有的活計外,再沒一點可取之處,他的心理是扭曲的,老實得不正常,連跟村裏的人說句話的膽量都沒有,沒有一點來自城裏的優越感,見了人就躲,誰都可以欺負他,連偷蘋果的賊都敢當著他的麵大搖大擺地走掉。說句難聽話,叫他看果園,還不如一條狗。每年蘋果成熟後,都是寡婦帶領兩條大狼狗住在果園裏。後來,方明的自行車鋪越開越沒生意,方雲國有意想讓父親來農村散散心,把意思跟老婆一講,老婆說反正方明的自行車修理鋪也開不下去,倒不如叫他到果園來幫幫忙,偷蘋果的賊越來越厲害,三番五次毒死她的狼狗,她實在沒招了,公爹還身強力壯,看果園總比方雲國強吧。

在公爹去世前後這段時間,寡婦對自己的男人非常不滿,方雲國跟方明又沒血緣關係,可他對養父的那份孝心卻比方家那幾個親子女都甚。又不是在養父那裏享受過父愛,他有必要全心全意嘛?而且,方雲國這段時間還一反常態,根本不聽她的話,果園的活全扔給她一人操持,這樣的男人不是傻子是什麼?本來她對丈夫眷顧方家就有氣,一聽公爹的住院費還要攤份到自己頭上,能不怒火中燒?又不是自己的親爹,憑什麼叫他掏錢?就憑瘸子是個窩囊廢?明顯是欺負人麼!

老婆氣咻咻的樣子嚇壞了方雲國,他怕她一怒之下跑去方家鬧事,趕緊把話收回來:“雲慧是不讓我掏的,我想我是老大,還是……”

老婆一聽更生氣:“你別替你那個妹妹開脫,仗著她是從省城來的就可以隨意擺布別人?有那個能耐,把藥費扛起來!”

方雲國小心翼翼地勸道:“這不大家都出一份,負擔就輕一些嘛,叫一個人出,誰出得起呀?”

“我看就你出得起這份?”寡婦衝著方雲國吼道,“又不是你父親,你就不出這錢誰能把你怎麼著?”

“我是老大,要出的。”方雲國輕聲道。

“不行,我要去問個明白,憑什麼你非得出?”

方雲國攔不住,他老婆什麼都不怕,氣衝衝隻身來到方家,要找方雲慧討個說法。

方雲慧已經理不清這千絲萬縷的煩心事了,她悲哀到極點,父親的親生女兒都在躲避,她又怎能給怒氣衝衝的大嫂一個答複?她不能!隻好采取逃避態度,擱下不管這事了,這個爛攤子,誰有能耐誰去收拾吧,反正她是不想再摻乎其中了。她拿上自己的行李,準備回省城,一旦回到省城,遠離了家裏的這些是是非非,她心裏就清靜了。

侯淑蘭更不能給大兒媳一個答複。這幾天,她心裏也一直在琢磨,憑自己老頭對雲國從小到大的態度,確實不該叫可憐的大兒子承擔住院費。眼下的狀況,她要是替雲國多說句話,怎麼麵對其他子女?十七萬啊,多一個人出來分擔,餘下的人就輕鬆一點。侯淑蘭難啊,就是她眼睛哭出血來,也沒人懂得她的心思,她怎麼辦?幾個孩子都各有不同程度的難處,唯有把可憐的大兒子一起扯上,才能端平這碗水,叫其他的孩子也看看,連大哥都攤了一份,他們幾個憑啥就不能?但她確實不知道怎麼給大兒媳開這個口,還指望著能說會道的小三子出麵勸服她大嫂呢,誰知,悲愴之下的方雲慧已提上行李準備走。

侯淑蘭心裏的支撐轟然倒塌,她顧不上大兒媳的蠻橫質問,慌忙上去攔住小三子。

“三兒,你這麼走了,留下媽,就隻剩一條路能走,去黃泉路上追你爸。”侯淑蘭哭道,“你都看到了,媽上輩子造了啥孽呀,養下這麼一幫孝子,報應啊。”

方雲慧再次放下行李,抱住母親也哭了。哭過,她對母親說:“媽,我沒想到會是這樣,是我把事情看得過於簡單,也把親情看得太大,到如今,我實在是沒能力解決這個問題。”

母親停止哭泣,想了想,才說:“留下這事,媽更沒能力。你們都長大了,有各自的家,有自己的日子,我的話弱,沒人會聽。但不管咋說,都是一家人,總不能為你爸的醫藥費,鬧到法院去吧?給你爸的喪事辦得風風光光,眨眼間又得為這事鬧開,叫別人看咱方家的笑話呀?三兒,我尋思,如果連你也難,就把你舅叫來,他是長輩,在你們姐弟麵前說話應該有點份量,叫他來商量一下怎麼個分攤法,你看行嗎?”

箭在弦上,不行也得行了。方雲慧隻得又放下行李。

方雲剛見姐姐要走,甭提多慌張了,全指望二姐能在回省城之前把醫藥費問題處理好呢,她若要是一走,還有誰能解決醫院費這個棘手問題?聽母親說叫舅舅來,他連個吭哧都沒打,很快叫來舅舅。

舅舅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他用長輩的口氣給每個外甥打電話,說家是大家的家,不是方雲剛一個人的,該解決的問題誰也躲不過去,必須得當麵解決,醫院催得很緊,把方雲剛幾乎都逼得快瘋了。這種時候,誰也躲不開這事。他又專門上老二和老四家的門,好說歹說,總算把方家兄弟姐妹全招呼到一起。事關重大,連從來不參與方家事務的老大媳婦也不請自到,她放下已經成熟的果園不顧,要來聽個究竟。她可不想糊裏糊塗負擔公爹的一筆醫藥費。老二的丈夫騎著三輪車,一臉油汗地也趕來了。老四挺著大肚子,雖然遲到兩個小時,但還是來了,隻是,她丈夫薑東德沒一起跟著來。

一家人這次聚在一起,氣氛已不僅僅是父親去世後的沉重,卻有了箭拔駑張的意思,大家都不輕易說話,生怕說多了一個字不小心落入某種陷阱,彼此間也不怎麼搭理,連瞅都不瞅一眼,前世結了仇一般。

這次大家聚在一起不再是方雲慧主持,她坐在一個角落,一臉的平淡,眼神茫然而遙遠。方雲麗頭發散亂得很,用她的話說,她正在接受家政服務培訓,每天很早就要搭班車過去,忙得頭腳不顧了,要不是舅舅專門上她家,催得急,她這次都不一定過得來呢。方雲麗說話時誰也沒有認真傾聽的意思,全懶懶散散、愛搭理不搭理的樣子,好像這次聚在一起偶然。

這些人裏,看上去最緊張還是方雲剛,這幾天,他已先後兩次接到醫院催交欠款的電話,欠條上是他簽的名,又押了他的身份證,醫院不找他找誰?雖說是衝著二姐的關係才緩了醫藥費,可實際上從他在欠條上簽上字開始,醫院鐵定了管他一個人要錢。方雲剛身上像壓了一座大山,同居的未婚妻也給他攤牌,如果不把這座大山搬開,她可不願跟著他背一輩子債。方雲剛壓力很大,氣都喘不勻,心裏窩著騰騰亂冒的火沒有出口,燒得嘴角起了一串泡,牙也跟著湊熱鬧,疼得半個腮幫都腫了。他隻有等這次大家聚到一起後商量的結果了。

看人都到齊,舅舅開始說話,他剛清清嗓子,才說一句,你們的父親生前也沒享過你們什麼福,他這病也是為你們累出來的……還沒說到具體事情,方雲麗就截斷舅舅的話,說怎麼說她也沒錢,現在連吃飯都困難,這麼大一筆醫藥費,拿命還啊?如果命能還的話,她還好了,反正落在這世上也沒啥意思,活得這樣艱難,一輩子還都是替別人活,聽人家的擺布呢……所以給她攤多少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