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映雪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正顫動個不停的手。
她像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般,嘴巴一張一合,凝結出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占滿了她的嘴角。
終於,在一陣不算漫長的沉默了之後,白映雪再次笑了笑道:“……看來……我還是搞錯了……我已經不知道,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平複我心中的妒火了……”
這次,十六總算是看到了一點她流露出的情緒。
這是一個怎樣的笑容呢……
懊悔與釋然相鄰,一邊襯著那份讓她擺脫不了的妒火,一邊托著那股讓她痛徹心扉的戀慕。混雜在一起,變成了這麼一副有氣無力的慘笑。
“一開始,我還想不明白,我究竟哪一點比你差。”白映雪揉了揉眼睛道,“論身份,我是江山之主唯一的女兒。論才華,我從四歲起便有數位不世奇才單獨教授我君子六藝。論修為……我自出生開始,就隻有一條路可走。而這條路,隻能是成為下一任江山之主……換做是你,溟小姐,你能夠接受嗎?”
“……接受……什麼?”十六問。
“接受……擁有此等條件的自己,會落得這般下場的事實。”說著,白映雪把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我知道,我很笨。之所以在某些事情上能贏過同輩的那些人,也隻是因為……我叫白映雪……可是,我就算是再笨!我也已經做了父親十一年的女兒!已經做了先生們十一年的學生!……我!已經做了整整十一年的白映雪!我究竟為什麼、憑什麼會輸給你!?”
十六沒能回答。
因為,當眼前的女孩兒抬高了音調之後——當她看到眼前的女孩兒流出眼淚之後,那些到了嘴邊兒的話,瞬間便不知消散到哪裏去了。
不知為何,十六總覺得,這些淚水比它們看上去輕盈的形態沉重多了。
這些沉重的淚水,雖然隻是緩緩地砸落在地麵上,可它們每落下一滴,十六就會感覺心髒受到了一次重擊。
十六再一次確認了“這個女孩兒和自己非常相像”的這個事實。
“……溟小姐,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白映雪低聲抽泣了一會兒後,索性放下了雙手,任憑眼淚在她的臉上肆意地滑落,“因為,我隻能做到白映雪能做的事。白映雪不能做的事,我一件都做不到。白映雪不能擁有的東西,我一樣都挽留不住。白映雪不能得到的東西……我連遠遠看著的資格都沒有……”
“——不,不對!”
把白映雪的話聽到這,十六便突然打斷了她。
“你不能因為一次失敗,就否定了事情有成功的可能性。”十六努力地想了想,說道,“在同一事件中,不可能有兩次一模一樣的失敗,哪怕憑肉眼無法分辨出來,它們也一定有數據上的不同。隻要……隻要你重複此事件,就總能得到它的全部結果,這些結果裏,也至少有一個是能成功的。不然……不然這個事件本身,就是個‘不可能存在’!”
十六的聲音越說越大,到最後甚至是喊了出來。
這是她的信條。
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基礎支柱。
正因為十六覺得白映雪和自己有個非常相似的地方,她才不假思索地否定了她的話。
她必須保護好它。
“你……你說什麼……”
“你如果不去做,是不可能成功的!”十六逼近了白映雪一步,“隻有做了,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雖然連十六自己都沒能及時察覺的,但是……她確實是生氣了。
或者說,她也有些嫉妒白映雪。
憑什麼這家夥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想讓別人接受全部的自己?
自己又何嚐不想把全部的自己都告訴音姐姐?
可十六明白,她不能這樣做。
即便不是因為師兄……或是梵獄的命令,她也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她學得越多,知道的越清晰,就越是會堅守自己的這個想法。
堅守這個,讓自己的心髒非常難受的決定。“你!你又知道什麼!?”白映雪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用顫抖個不停的手指向了十六道,“他……他……相公他都、都不肯看我一眼,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願意聽……你讓我怎麼做、怎麼做才能吸引到他的注意!?我……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知道……讓他知道我到底有多愛他……嗚嗚……”
“我……我怎麼不知道!?”不知是哪句話讓十六找到了共鳴,她聽完也氣得哭了出來,“你以為我不是這樣嗎!?不管我怎麼傳達自己的感情,可對方就是不肯明白……哪怕是我親口說出來,也隻會被對方當成是我開的玩笑!沒錯,我就是個小孩子!我在她眼裏永遠隻是個小孩子!我所說的、所做的一切……不管再怎麼出乎她的意料……也隻會被她當成……小孩子不成熟的思想……也隻會讓她覺得……等我長大了……就不會再有這種奇怪的想法了……”
思緒隨著自己的話語,為自己撕開了一道通往內心深處的捷徑。
她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早上的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那種情緒了。
也明白過來,為什麼自己總是不敢認真地和音姐姐說起自己的心意了。
十六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
所以,她越來越害怕對音蔚藍傳達心意。
她很害怕音姐姐會拒絕這個還不夠優秀的自己。
在她的潛意識中,總是想著“等自己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後再去表達心意。
又或者,十六也在等著自己長大。
等著自己長到那個……有足夠的把握自信自己不會被拒絕的年紀。
等著自己長到那個……音姐姐不會再把自己的話當做玩笑的年紀。
可諷刺的是,隨著她知道的東西真的越來越多了,她卻感覺,自己可能永遠都達不到那個年紀了。
音姐姐沒那麼多時間等她長大。
每當入夜之後,十六困得眼皮不停打架的時候,她總是會反複地念叨著這句話,強打起疲憊不堪的精神,繼續借著柔軟的燭光看手中的書。
哪怕僅是多記下一句話,也能加快一點點自己長大的速度。
也能加大一點點音姐姐能等到自己長大的概率。
對於白映雪,十六其實並不是很了解。
不管是白映雪所說的話,還是促使她說出這番話的心情,她都不是很了解。
畢竟,兩人僅是初次見麵。
但是,她卻莫名其妙的,在白映雪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下的自己。
——是不是等自己被音姐姐拒絕了之後,也會變成她這樣呢?
十六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所以,她才連一丁點壓製自己情緒的意圖都沒有。
“你……”眼前的這個女孩兒在聽了自己的話後,似乎是陷入了一連串的驚訝之中。
“我在昨天……”十六咳了兩聲,努力地趕走了阻塞在喉間的哽咽道,“當著山公子的麵告訴他,我很仰慕他。”
白映雪聞言瞪大了雙眼。
“可你知道……山公子說的什麼嗎?”十六深吸了一口氣,“他說……像我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會對自己的感情產生誤會,總是以為自己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他也一樣,隻把我當成了小孩子。但是,即便他也隻是把我當成了小孩子,卻還是認真地拒絕了我。”
“你……”
“——沒人會喜歡小孩子的,白小姐。”十六看著白映雪道,“你不能等別人喜歡你,也不能等著自己長大。你沒那麼多的時間等他,他也沒那麼多時間等你。”
她的腦袋有些混亂,原本師兄交代給她的完整的話,如今卻變得破碎不堪,十六隻能想到哪說到哪。
“他不喜歡你,你可以改。他不喜歡白映雪,你可以不做白映雪。”十六低下了頭,輕聲道,“他喜歡哪一個你……你就哪個自己好了……隻有你為他付出的足夠多,才會讓他產生正視你的可能性,才會讓你產生放棄他的念頭……不管結局是哪個,隻有這樣,這個故事才能進行下去。”
盡管師兄說,這些話是說給白映雪聽的。
可這會兒十六說出來後卻發現,這些話好像也是對自己說的。
十六看著眼前呆呆的白映雪,突然就明白了過來,師兄口中呢喃著的“盡人事,聽天命”是什麼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想到這,十六也低下頭看向了自己的雙手,嘴中喃喃道,“——白小姐,你剛剛不是問我,憑什麼能贏你嗎?”
說著,十六緩緩地握緊了小拳頭。
“因為,我選了,你沒選。”十六一邊流著淚,一邊擠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道,“單憑這一點,我就可以贏你。我的故事可以有結果,你的不會。”
語畢,十六抬頭瞥了眼白映雪神色上的呆滯。
“……再見了,白小姐。”說完了這些話,她就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了。
十六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裏。
她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還有很多關鍵的知識要去學習……
“嗚……”走著走著,十六突然抬起了雙手,像是不知道該如何下手一般,顫悠著抹了抹眼淚,小聲抽泣道,“不能、不能哭……會把音姐姐的妝……弄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