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芷千誠微微皺起了眉頭,“什麼?”

“白夜祭啊。”走在他身前的少年扭過頭,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納悶道,“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唔……是沒聽說過。”芷千誠應道。

“嗨,就是皇家的新年嘛。”少年見他神色慎重,擺了擺手道,“就和我們店裏組織的餐會差不多。迎接新年的時候,皇家也會聚在一起樂嗬樂嗬。屆時‘萬家燈火,徹夜長明’。就因為這個,這個新年才叫做‘白夜祭’的。”

“原來如此。”芷千誠點點頭,繼而瞥向了不遠處的城門,“所以……城門侍衛的把關比以往更嚴格了啊。”

此時已是下午,城門外卻仍是鮮有立足之地,堆積著一片又一片等著排隊進城的人。

“那……海哥。”頓了頓,芷千誠又問道,“皇家請來的客人,都是誰啊?”

“這個嘛,”被喚作“海哥”的少年摸了摸鼻子,“我也不是很清楚,畢竟是皇家的事兒嘛。隻不過,往年這時候進出於虛業城的人們衣服的料子都很好,以這個判斷的話,大概都是些達官貴族吧?”

說到這,海哥的視線落在了一群剛剛進城的人們身上。

他們身著一襲銀白色的袍子,渾身上下僅有點綴在手足附近的衣料上有幾處玄黑。

這一行五人皆是翩翩少年,興許是因為守衛的麵色有點凶,他們的臉色此時也都有些不自然。為首的是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芷千誠稍微眯了眯眼,發現這個少女眸子的顏色有些……不同尋常。

進城之後,五人便徑直往與兩人相反的方向走了過去。

“或者,”瞄見芷千誠的視線所向,海哥又笑著解釋道,“像他們這樣,與皇家交好的門派。”

“與……皇家交好?”芷千誠有些不解。

“哈~”海哥幹笑了兩聲,猶豫了一會兒後,朝芷千誠招了招手道,“唉,算了算了,也不是什麼特別忌諱的事。”

一邊說著,他一邊給芷千誠投去了個“靠近點”的眼神。

“雖然虛業王朝已經掌權這麼久了,但因為是以武治國,在民間……和那些傳承已久的門派時不時會有一些小摩擦。”待芷千誠靠近了,海哥才壓低了聲音道,“盡管虛 業王朝尚武,但他們實施的政策卻處處打壓著其他門派。不過,對那些投以誠心的門派倒是非常寬容,每年還會由皇家直接補貼過去一些仙人們用的物資。”

“嘶……”芷千誠眨了眨眼,“這是為什麼呢?”

“嗨, 這有什麼難理解的。”海哥拍了拍芷千誠的肩膀道,“新權上任,總是要立立威才能服眾。擱在以前,改朝換代伊始也總是這幅世態。更嚴重的,還會波及到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這虛業王朝算是個‘異類’,它隻對江湖門派出手,對我們這些凡人還是很照顧的。可以說,像現在這種凡人和仙人能共處一室不被欺負的事,放在之前的朝代,都是我們想都不敢想的。”

說起這些的時候,海哥好似信手拈來。

“海哥……知道的好多啊。”芷千誠趁機怔怔地讚了一句。

“這有啥?”海哥笑道,“我們就是幹這行的,要是有人打聽起什麼,回答‘不知道’可是會給掌櫃的罵的。”

芷千誠聽後又是一怔。

良久才反應了過來,嘴中喃喃道:“原來……是因為這樣啊。”

海哥見了,噗嗤一笑道:“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你這小子真是。”

聽了海哥的打趣,芷千誠卻沒有理會,他微微低下頭,皺眉沉思了起來。

梵獄交代給他的任務,是在虛業城裏找份名為“小二”的工作。起初他還不太理解梵獄的用意,心想是因為十三太優秀了,這才把原本屬於他的名額給涮了下來。可後來再仔細一想,梵獄也確實需要一個能和十三交接情報的人長時間留在城中。

畢竟,將心閣不僅是門檻高,不是任誰都能進。而且就算進去了,也沒那麼容易出來。

因此之前的芷千誠,對自己工作的上心程度,也僅是停留在一個“傳話員”的水平上。

沒想到的是,今天聽這位職場上的前輩一言,芷千誠頓時就豁然開朗。

小二這個職業,可謂是“百事通”。不管是家事國事還是天下事,總能在茶餘飯飽後的餐桌上聽到。稍微“高檔”一點的酒樓茶肆,即便是定了包間的客人,若非客人親自要求,否則還是得有一個跑堂時刻侯在門外等待著客人的吩咐。

長期下來,小二對於“新聞”的獲知效率估計都能趕得上記者了。

這也沒法兒,誰讓這個世界沒啥像樣的娛樂活動呢?人們閑著無聊沒事兒幹,就隻能拉上三五個好友找個地兒吃喝一頓,然後借著酒勁兒吹吹天下大事。

以此可以見得,小二這個職業也算是個“隱藏職介”了。

不過,芷千誠如今隻算是個“小二學徒”。他畢竟業務不熟,掌櫃的怕他處理不好事物,便安排他在這位名為景海的“小二前輩”身後學習。

今日他們也是順著客人的意思,出門采購一些店中沒有的食物。

兩人走了一會兒,景海又打開了話匣子:“等到白夜祭的時候,我們說不定也能有幸前往將心閣一睹仙人們的英姿。”

“……啊?”

“不是說了嗎,虛業王朝對待‘凡仙’的態度是沒什麼差別的。從頒布的律法上來講,若是犯了什麼罪,不論凡仙,需要受到的懲罰都是一樣的。”景海見他一臉驚訝, 當即說明道,“所以,每逢這種舉國上下都可以參與的節日,他們便會借機進一步消除凡仙的隔閡,甚至讓這些仙人們準備一些餘興節目供凡人們欣賞。”

“……餘興節目?”“去年,將心閣似乎是準備了幾場歌舞。”海哥回憶道,“不過,仙人們表演的‘歌舞’,和我們在戲樓裏看到的可不一樣。”

似是回想起了什麼印象深刻的畫麵,景海說著這句話時,眼中閃爍起了些許向往的光線。

“不瞞你說,千誠。”景海幹笑了兩聲道,“若不是哥哥我年紀已經大了,家裏早已催著我婚娶,否則我還真想拜入個門派中去學習一點仙人的技藝。”

聽語氣,這似乎是這位不及弱冠的少年的夢想。

看著他臉上這份真摯的神情,芷千誠突然回想起了之前聽來的一句話。

大致意思是說:目睹了滄海之後,便再也難以安心於溪流之畔。

對於這一點,虛業王朝似乎是認真的。

當朝者確實不認為仙人和凡人有什麼區別,所以也不在乎門下的弟子們去做些博君一笑的事情。再者,以“仙人賣藝”的形式拉幫結夥,對於像景海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殺傷力確實是巨大的。

當然,芷千誠是想不太明白虛業王朝會這麼做的理由。當他還在海市萱家的時候,仙凡的階級差異已經大到讓他接受了“仙人和凡人是不同的兩種物種”這種念頭的程度。

在海市之中,凡人永遠都是陪笑的那一方。萱蒼宇曾跟他說過,若非城市的運轉確實需要凡人們的勞動力,否則海市的格局還會更加簡單明快一點,隻會存在“四大家族”,不會再有那些自由身的農作者或是商人。

萱蒼宇對此的定義是“仆屬製”,他也跟芷千誠解釋了一下這種製度形成的緣由和利弊。

不過文人大多都有一個壞毛病,即“一言不合就一通叨逼叨”,萱蒼宇也算是個文人,自然也有這個毛病。所以,他那一通解說芷千誠在聽的時候也僅僅是點頭如搗蒜地應和著,完全沒有接腔的意思,權當是小少爺的宣泄了。

可如今回想起來,芷千誠還真覺得這個少爺說得挺在理的。

除了“他囉嗦起來根本就停不下來”這一點,萱蒼宇確實是個很優秀的人。

優秀的人,總會讓人印象深刻。

也因此,當十三對自己要求說把萱蒼宇的資料寫下來交給他時,饒是芷千誠力求一切描述從簡,可還是寫了二十多頁紙。

“說起來,”想到這,芷千誠突然察覺到了一件事,在心中琢磨道,“今天就是和十三交接的日子了。上次見他是在午時……如果他已經找到了黃鸝……”

“——千誠?”

“嗯?怎麼了?”芷千誠抬起頭,看向了前方的景海。

卻見,景海臉上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戲謔,虛指著兩人側前方的一排閣樓道:“知道那裏是什麼地方嗎?”

“這裏……”芷千誠左右看了看。

隨著他陷入了專注的思考之中後,兩人這會兒已經走到了目的地旁。

記憶中的片段還沒到模糊的程度,沒一會兒他就回想了起來,景海所指的方向正是十三上次和一個金發少女出現的地方。想來,應該是將心閣的另一個出入口。

“不知道。”打量了一番後,他答。

“嘿嘿,”景海搭上了芷千誠的肩膀,壓低了聲音道,“那條街可是很有名的,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不知有多少達官貴族遠道而來,都是為了來這裏一睹美人的笑顏。”

順著景海的手指所向,芷千誠看到了一個寫著“羽香樓”的招牌。

看氣氛,這地兒應該是個……青樓。

“這裏……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芷千誠有些不解。

再怎麼說,他也是個合格的跟班,萱家的老仆也教過他這些。隻不過,萱蒼宇卻是一次青樓都沒去過,整天除了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練功外,就是玩些諸如“琴棋書畫”一類文人喜歡鑽研的東西。

所以,芷千誠也從來沒去過青樓。

“這裏麵的姑娘,可不比咱們老家那裏的。”景海湊到了芷千誠耳邊道,“我聽說……這裏麵的姑娘可都是仙人,像你我這樣的,就算來十個都不一定夠人家打的。”

“仙……仙人?”芷千誠有些錯愕,“仙人……怎麼會來做這些?”

“這裏和一般的青樓也有所不同,”景海從芷千誠的表情上意會了他的意思,解釋道,“她們不僅不做那些苟且的勾當,甚至連才藝都不輕易表現。初次見麵,隻會和你獨居一室論論道什麼的,可金貴了。”

芷千誠聞言,抬頭看向了羽香樓的閣樓之上。

此時,二樓的亭台處正立著一位身披淡粉色衣裙的少女。她側依在扶手上,淡妝淺抹,纖手托腮,雙目虛合,睜著醉眼一般的冷淡雙眸,俯視著街道上的來回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