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這種台詞兒,就算是芷千誠都能聽出其中的違和。
簡單來講,這句話太過……生硬了。
沒錯,就是生硬。
好像這個小姑娘根本就是在開玩笑,或者她壓根就沒什麼做惡人的經驗一般。
“請各位交出身上所帶著的盤纏,”藍眸少女給了一位錦衣少年一個眼色,又道,“裝進他手裏拿著的這個布袋裏……咳咳……我保證,不會傷害你們。”
話說了一半,這小姑娘居然還捂嘴咳嗽了一陣。
而且剛咳完,就說出那句像是安慰又像是威脅的話。
可能也正是因為這種違和,在場的各位食客才怔怔地發了這麼久的呆。
“臭丫頭開什麼玩笑?”這個世界上從不缺少出頭鳥,沒一會兒就有一位喝得滿臉紅暈的大漢站了起來,“想搶老子的錢還這麼文縐縐的,你腦子是給門板夾過了吧?嗝……”
說著,這大漢便摩拳擦掌地往藍眸少女的方向走了過去。
隻不過,還沒等他真正接近了少女,就被一位錦衣少年一掌拍飛了。
隻聽一陣“哢哢”的木製品崩裂聲,以及一連串“劈裏啪啦”的瓷器碎裂聲,那大漢嗝還沒打完,就立刻躺在地上挺起了屍。
“我想,我說的話還不夠明確。”藍眸少女又掩嘴咳了兩聲,“咳咳……我的意思是說,隻要你們乖乖聽話,交出身上的財物,我們絕不會傷害你們。”
此言一出,在場的大多數食客心中都是猛地一涼。
或者說,當他們看清了那個至今還躺在地上抽搐著的大漢時,就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妙。
這幾個人……真的是仙人啊……
以他們的思維模式,才不會去琢磨為什麼仙人會來搶他們這些凡人的錢財的。
整理好了現狀之後,他們隻會害怕,害怕,以及……抖腿。
“請放心,”藍眸少女再次掃視了一圈這個已經被恐懼侵占了的空間,“諸位配合的話……咳咳……我們是不會出手的。”芷千誠眨了眨眼,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幾個人,似乎就是剛剛在城門口見到的那幾個……
講道理,他也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麵。
雖說在海市,惡霸欺負良民的景象對他來說就和日常一樣。可這些人,不是一般的惡霸啊……
他們好像都是修武者。
修武者怎麼會對這點錢財感興趣呢?
黃鸝本來就屬於那種麵向凡人的飯館兒,根本沒有仙人會願意來這裏。若不是黃鸝有著獨具一格的“百果酒”,估計它也沒什麼實力在這虛業城中存活下去。
就這麼一個連“星級”都排不上的小飯店,裏邊兒的消費者身上能帶幾個酒錢啊?
估計就算把黃鸝一塊搶了,加在一起都不夠這些仙人買幾塊韻石的。
芷千誠真是被麵前的這一幕驚得莫名其妙的。
當然,他也沒有出手的意思。隻要這些人遵循承諾,不對他出手的話。
有了武力示威,人們很快就服軟了。就連一開始大呼小叫的掌櫃,此時也被嚇得魂不守舍,臉色蒼白,一個字兒都不敢多說。
拿著布袋的錦衣少年挨個經過了這些食客,無聲地用他那冰冷到極點的目光催促著受害者們的動作。
活著,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不管是時間,還是金錢,一部分人在察覺到自己的弱小後,總會妥協。
然後隨波逐流,委曲求全。
請注意,我說的是“一部分人”。
錦衣少年這會兒已經走到了一桌二人食客的餐桌旁,他靜候了半晌,卻依舊不見那個年長的食客有所動作。
那少年像是沒事兒人一般,僅是兀自喝著碗中的酒。
“你……”終於,在確認了對方的無動於衷後,錦衣少年開口了,“是不明白,現在發生了什麼嗎?”
“發生了什麼?”少年嗤笑一聲,“我還真不太明白,跟老子絮叨絮叨?”
“哼,”錦衣少年笑了,冷笑,“你想,當出頭鳥?”
“說的真難聽,”端著酒碗的少年也笑了,嘲笑,“就憑你們幾個?”
一時間,廳堂中的氣氛開始以一個飛快的速度降至了零度。
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坐在食桌另一邊的男孩,也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身旁的這個錦衣少年。
藍眸少女見了,蓮步輕移到了這邊問道:“還未請教?”
“請教?”少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啞然失笑,“我還是那句話——就憑你們幾個?”
他的話剛說完,錦衣少年便揮掌劈向了少年的後腦勺。
卻不料,隨著一聲木頭翻滾的聲響,那少年的身影卻驟然消失了。
“嗬嗬,”再次被數十雙肉眼捕捉之時,少年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廳堂的空當之處,“我瞅瞅,一二三四,四個。”
少年一邊點著這些錦衣少年的數量,一邊拍了拍手,像是做熱身動作一般。
“酒還沒喝完,就讓老子陪你們玩。”少年輕笑道,“家裏大人沒有教過你們,什麼叫做‘禮節’嗎?你們這些鄉下人!?”
幾位錦衣少年都沒有接腔,皆是用行動表示了自己的“禮節”。
“嗬,一起上?”少年不屑道,“也好,省著老子多費工夫。”
原本侯在櫃台旁的兩位少年聽到這廝出言不遜,已是怒不可遏。兩人其上與他過手一合後,居然又被出言挑釁。
少年人嘛,總是有點火氣的。
以一敵二,這壯碩的少年絲毫不顯緊張。
錦衣二人拳掌相輔,霎時間襲來數道攻勢。壯碩少年卻不躲不避,雙手撫空,以巧破快。
“這廝……”其中一位錦衣少年不禁皺起了眉,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思緒間,他的掌法又是連連探出。
“不好對付……”另一位錦衣少年也了然了同門掌中的急切,心道。
拳打點,掌畫弧。一招一式,皆有相悖。換做平常人,僅以技巧同時破這二者攻勢,須得有一心二用之能,並對拳掌二法有著獨特的理解。
然而,這壯碩的少年卻依舊打得遊刃有餘。
過手幾合,攻方二人招映心意,又快又狠,已然攜上了絲絲靈韻。纏戰數刻,壯碩少年嘴角不禁挑起了一抹弧度:“就這點兒本事?”
語落,他終究是出手了。
攻方二人隻覺眼前景象一晃,賊人竟使出鬼魅身法繞過了他們的視線。
下一刻,靈韻之壓自天而降。
“糟了!”二人同時暗驚一聲。
然而,這種台詞,總是伴隨著為時已晚的結局。
隻見那壯碩少年臨空祭出一指,直直刺向二人。
臨危之際,錦衣二人如心有靈犀,同時使出強招與之對撼。
瞬間,靈韻疾走,引得廳堂內砂石四散奔騰。
待靈韻落定,兩位錦衣少年皆是身子一顫,原地踉蹌了一瞬。
“星!雷!”此時,那位拿著布袋征收贓款的錦衣少年也站不住了,“你們沒事吧!?”
話語間,他已是如一道白芒般閃入戰場。
“我說了,”壯碩少年甩了甩手指,“就憑你們幾個,還沒資格問老子的名字。”
“你……”衝過來的少年聞言抬起頭,一臉慍色地看向了他。
“怎麼?”壯碩少年笑了,冷笑,“你想,當出頭鳥?”
“火,”被喚作“星”和“雷”的兩人少年此時卻異口同聲道,“我們沒事,合力戰他便是!”
“哈~”壯碩少年又笑了,嘲笑,“鬥誌是有的,可惜這裏……好像是有點毛病啊。”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並搖了搖頭。
“你!”一位錦衣少年聞言,作勢又要再攻上去。
“星,”隻不過,他的行動卻被那位被喚作“火”的少年阻止了,“交給我就好。”
“火……”星看了火一眼,他從火的目光裏看到了堅定。
以及,自信。看到這些,星不禁咧嘴一笑道:“嗯,那風頭就讓給你出了。”
“嗬,謝啦。”火微微一笑,又看向了壯碩的少年,“請吧。”
“哦?”少年似是有些驚訝,“挺有禮貌的啊。”
火沒說話。
“還是說,隻是為了給你那兩個不成氣候的同門打掩護?”
火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意圖。
再交戰,已是截然不同的攻勢。
對方欺身逼命,招招式式無不攻其要害。
“哼,你倒還有兩下子。”須臾之間,壯碩少年還不忘嘲言相向。
火拳攜暗勁,不動聲色地連連點出。
“嘖……”幾經對撼,壯碩少年已察出對方詭道。
驚心之餘,他暗運靈韻,意欲一擊製敵。
卻不料,火的作戰經驗遠非他所預,眼見敵手欲出猛招,火身形猛然一降,橫掃向了壯碩少年的下盤。
這一擊來勢凶猛,壯碩少年無機可退,隻得被逼躍起。
掃堂畢,追風至。
壯碩少年身處空中無處借力,隻得弓起身子,雙臂彙於胸前,抵擋這記電閃雷轟般的連招。
隻聽一聲悶響,壯碩少年被臨空擊飛了數米,摔在了飯桌之上。
“你是隻有嘴巴厲害嗎?”俯視著遠處砸爛了飯桌的壯碩少年,火眯了眯眼道,“還是說,連嘴巴也不夠厲害?”
壯碩少年吃了憋,一時也有些怒意襲上心頭,當即彈起身,再度攻殺而至。
可惜的是,這次,他們倆沒能交到手。
砰——撲通。
一連串聲響過後,第五位錦衣少年已是摔在了火的腳邊。
這一幕,不光是星、雷、火,就連一直佇立在一旁的藍眸少女,表情上也閃過了一絲異動。
在那短暫的一刹那之中,整個廳堂裏的人們都感覺到了一種深深地寒意。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數不清的強敵包圍著,並表明執意要致自己於死地一般。
有一部分食客們被這股威壓刺激得趕忙埋下了頭,連本能的求饒話語都沒有勇氣說出口,更何況是看向這股壓力的源頭一睹究竟了。
從這片無形的壓力透露出的凶暴和殘忍,讓身著錦衣的四位少年少女也一時僵住身子,遲遲不敢回頭看向店門的方向。
——叮鈴鈴……
他們隻聽到了這麼一聲,清脆到不協調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