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城主府內已經一片混亂。一處名為鏡湖軒的齋四周,聚滿了無數怒火中燒的江湖好漢。在他們的麵前,二八芳華的少女正尹馨全神貫注地醫治受傷的武士,絲毫不顧身旁的喧鬧。她白衣翩然,寶相莊嚴,就仿佛上的仙女下凡,懷著無比的慈悲,帶來生命和奇跡,聖潔、凜然,不可侵犯。也正因為如此,將行者棍輕輕壓在尹馨肩上的冷風格外令人憎惡。
&qu;冷風!&qu;匆匆趕來的公輸乘龍,緊緊握起了拳頭。
一步,又差了一步。他真不明白,上為何讓他公輸乘龍誕生人間,卻為何又讓這草原狼孩橫空出世?難道,當真要走那一步棋?
想到那步棋的代價,公輸乘龍的心不由抽搐了一下。然而他真地別無退路了,冷風把他逼得沒有了退路,也把冷風自己逼得沒有了退路。接下來,將不再是追殺和逃亡的遊戲,而是繼尹先生之後,最優秀的兩個機關師為了爭奪下第一機關大師的榮譽,而進行的別無退路的決戰。
於是,他眼睜睜看著冷風挾持著尹馨離開城主府,揚長而去。
寒月如霜,冷冷地灑在茫茫草原之上。幽幽的月光下,一輛戰車靜靜地停在土丘的背後。一個年輕人盤膝坐在地上,低著頭,手持一把刻刀,就著月光,在一塊木頭上起落,時而飛快,時而徐徐,片刻間一個栩栩如生的人像便已經現出輪廓。年輕人的神情,是如此的專注,就仿佛整個人都融入了木塊中,渾然不顧身外的世界,哪怕此刻有熊熊大火撲麵而來,也不會動上一動。
坐在冷風對麵的尹馨默默注視著這一切,不由有些出神。雖然她隻是在七年前看見過冷風一次,然而毫無疑問,縱然再過七十年,她依然能夠一眼認出他來。宿命,當真是無比玄妙。第一次相逢,就注定要鐫刻永遠。
那還是在七年前——同樣是寒月如霜的夜晚,九歲的尹馨可憐巴巴地抱膝而坐,呆在冷冰冰的房間裏,想:&qu;爹爹不要我了!&qu;她已經聽,父親要把她送往藥王門下,那是千裏之外的所在,陌生而且遙遠。一向鍾愛她的爹爹,竟然寧可收留一個草原來的狼孩,卻不再要她呆在身邊!氣憤、恐懼和痛苦,此刻正充斥她的心頭。為此,她賭氣不吃飯,想要引起父親的注意,然而父親卻沒有理會,任憑她又冷又餓,自己卻出門赴宴。正當她滿臉淚痕,昏昏欲睡的時候,一陣從來沒有聞過的香味忽然飄了進來。
好香!她咽了咽口水,猶豫再三,終於還是忍不住循著香味過去。香味的源頭,滿地都是鴿毛。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竟然在她窗外不遠處,熟練地架起火堆,正煞有其事地燒烤鴿子。看見她過來,他朝她揮了揮手,示意坐下:&qu;馬上好!&qu;&qu;你……你居然殺了爹爹的鴿子!&qu;尹馨驚呼了起來。方圓十裏隻有她家才養鴿子,這些鴿子一直被父親百般嗬護,她實在無法想象,居然會有人如此大膽,膽敢殺了父親養的鴿子。
&qu;不但殺了,而且還要吃!&qu;男孩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那算是一種笑,帶著三分嘲諷,三分不羈,三分傲然,三分邪異。不知為什麼,尹馨卻覺得,自己很喜歡男孩的笑。也許,這樣的笑容隱含著對尹先生權威的反抗,正合她此刻的心意。或者,這樣的笑容完全不同於她往日所見的任何一種笑容,讓她倍感新奇。於是她竟然乖乖地坐了下來,坐在了眼前這陌生的、怪異的男孩身邊,看著他燒烤爹爹鍾愛的鴿子。
很快,男孩將手中的烤鴿遞了過來:&qu;給你!&qu;皮已經烤焦,脆黃脆黃的,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尹馨忍不住了,在肚子的咕嚕嚕叫聲中,一把奪過了烤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像是在發泄對父親極度的不滿。然後,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男孩毀屍滅跡,並偽造野貓殘殺鴿子的現場。
雖然最後沒有瞞過父親,終究事發東窗。不過,尹馨還是很佩服男孩的大膽和創意。身為同犯的道義使然,她主動挺身而出,甘願和他一同受罰。於是,她知道了,男孩叫冷風,是父親從草原帶回來的狼孩。
原本她曾經很痛恨、很厭惡這個男孩,甚至認為是這個男孩奪走了爹爹對她的愛,才讓她被送去藥王門下。不過現在她卻發現男孩並非想象中那般可惡,因為,男孩在她臨行前,很認真地:&qu;等我,我一定會去藥王那裏接你回來!&qu;尹馨同樣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並且一直記著,記了整整七年。
——盡管一直以來她都覺得父親猶如神,沒有人能夠對抗父親,能夠違逆父親的意誌。然而那一刻,那個並不比自己高多少的男孩平平淡淡出的話,卻讓她毫不懷疑男孩真地會這樣做,而且一定能做到。
……
&qu;送你!&qu;這時,一雙寬厚的大手將一個活靈活現的木頭娃娃送到了尹馨的麵前。
&qu;真漂亮!&qu;尹馨信手接過。手中的木頭娃娃惟妙惟肖,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個滿臉不情願、在氣惱和憂傷中遠赴藥王門下的自己。七年了,他居然在七年之後,還記得當日的情形!尹馨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心頭不由一甜。
可惜她沒有想到,足足等了七年,兩人卻在這般情形下見麵。如今男孩已經變成了青年,依舊那般大膽、不羈、率性妄為。他居然冒充傷者,混入萬疆城的城主府內,然後乘自己為傷者療傷之際突然將自己擊倒,不但在公輸乘龍和屈就大師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離開了萬疆城,還預設陷阱反擊追兵,從容而去。這份膽略,這份智慧,這份沉著,放眼整個帝國,幾人能及?偏偏竟是他,殺了她父親!
&qu;看劍!&qu;忽然一聲嬌斥打破了夜色的靜寂,也打斷了尹馨的思緒。隻見寒光乍現,一個嬌的紅衣少女竟從車底殺出,鋒芒直指冷風的咽喉。
&qu;啊!&qu;尹馨不由失聲驚呼。不過她自己也不知道,這一聲驚呼究竟是因為牽掛冷風還是擔心這憑空殺出的少女。因為她話音未落,那紅衣少女便已經應聲飛了出去,跌倒在百步遠的地方,反倒是冷風站立當場,就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