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眾妃之前,與坐於皇後身側的琳妃相對。
嬪妃席位皆在九階之上,又以珠簾與殿下隔開。我的席位仍是在宮嬪中的最末等,旁邊便是與殿中臣子及外命婦相隔的九級台階,隔著珠簾,殿中風光盡收眼底。
輝晟殿雖與成舒殿、廣盛殿並稱三大殿,卻是其中規模最為宏大的一個。自殿門至九階已有百步之遙,殿頂極高,使得殿中敞亮無比。梁上繪各式花紋,多是紅黑相間,尤為大氣莊重。大殿左右兩旁均有窄長水池一個,漢白玉砌的池案,池內栽滿菡萏,眼下雖是未開,但初露頭角點點翠綠也很是可愛。
一疊高過一疊的通報聲中,帝後並肩而至。殿內臣子及外命婦皆跪行大禮,因人數眾多,問安之聲響得震耳。我們亦皆離席俯身下拜。等了一會兒,方見帝後二人衣擺自眼前掃過。至禦座落座,他方道了一聲“眾卿免禮”。
開席之始,便是他先率眾人同飲酒三杯為賀,一賀凱旋將士收複失地,二賀愉婉華誕下皇次子,三賀大燕近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酒罷,升了歌舞。二十餘名舞姬皆著水袖暗紅交領襦裙,每人各持一鼓。樂起,眾女將鼓置於地上,不時以足踩鼓擊點,齊唱齊跳。暗紅水袖飛揚之下,端端舞出了一股恢弘之勢。這是宮中宴飲朝會時常見的樂舞,稱相和大曲①,要的便是大氣磅礴動人心魄。
當年太子府裏也備有專跳相和大曲的歌舞姬,我看著有趣,曾求宏晅準我去學,他沒有阻攔,結果卻是我學了一陣子之後發現這舞全然不似尋常漢舞,跳一陣子便覺得腳痛難忍,於是中途而廢。
我想著,不覺側頭看向禦座,誰知正專注看歌舞的他察覺了回看過來,與我目光一對,麵上一縷淺淡的笑意頗帶促狹,似是有意嘲諷我學舞未成之事。我不由雙頰一熱,回過頭繼續看著歌舞。
宴飲歌舞自是要迎合宴飲的特製,既要熱鬧大氣,又不能聲音過想影響賓客交談。這相和大曲便是如此,雖是有磅礴之勢,眾人觀賞間閑談又絲毫不受影響。皇後看著宏晅側下方的愉婉華莞然一笑:“陛下,皇次子平安降生,婉華的份位也該晉一晉了。”
一語既出,六宮嬪妃都望了過去,母憑子貴,不知這皇次子能讓位居正八品的愉婉華貴到什麼份位上去。
宏晅看向愉婉華,微微笑道:“鄭褚,傳旨下去,晉愉婉華正五品姬位,掌錦淑宮主位,封號沿用。”
鄭褚領旨站到九級台階前,歌舞驟停。他朗聲宣了旨,尾音在殿中振起陣陣回音。愉姬離席行禮拜謝,一晉三品的旨意讓殿中安靜了一瞬。我將杯中斟滿了酒,行至禦座前,持杯向愉姬一福:“恭喜愉姬娘娘晉封之喜。”言罷舉杯一飲而盡。
愉姬尚未來得及開口,一旁的瑤昭儀卻先笑顏豔麗地向她道了一句“恭喜妹妹”,又向宏晅道:“愉姬妹妹誕下皇次子自該晉封,皇長子生母已逝,僅追封了個婕妤的位子。如今皇長子雖由皇後娘娘撫養著,改換了玉碟,是我大燕朝嫡出的皇長子,可生母究竟是生母,臣妾想……陛下也再賜方婕妤一份哀榮吧……”
這樣的賀宴上言及逝者追封難免不合時宜,可她說得句句在理,旁人也不好多說些什麼。她言語頓挫間不時地看向皇後,分明是想與皇後一爭風頭。皇後為愉姬求了晉封,她便要為皇長子的生母方婕妤求哀榮。何況皇長子由皇後撫養著,這話讓她說了去,反倒顯得皇後思慮不周,讓眾人覺得瑤昭儀更賢德。
宏晅沉吟了一瞬,便道:“也好,便追封皇長子的生母方婕妤為從一品妃,賜德字為諡。”
“臣妾代德妃姐姐謝過陛下。”瑤昭儀深深一拜,語中竟帶了些淚意,弄得皇後端坐在那不知如何是好。瑤昭儀這個皇長子的庶母替生母謝了恩,那她這個嫡母是不是也該謝恩?
我淺一欠身,眉梢帶了抹悲戚之意:“逝者已逝,所幸皇長子得皇後娘娘照拂。”我側身,婉然會意上前為我斟滿酒,我恭敬舉杯,朗道,“臣妾恭祝兩位皇子平安成長。”
這番倒是宏晅先舉杯喝了,皇後也愉姬也分別飲下,在座嬪妃多有應和舉杯者。
宏晅放下杯子,緩然道:“晏然封秀儀,也有半年了吧?”
皇後略一思慮,掩唇一笑:“可不?是有半年了。”
宏晅深看我一眼,眸中有柔和的寵愛之意:“愉姬有孕時也虧得她多有照顧,晉為才人吧,讓內務府擬個封號來。”
我未加推辭,叩首拜謝。
鄭褚照例當眾宣旨,殿中同樣安靜了一瞬,便聽九階之下一略顯蒼老的聲音鏗鏘有力地響起:“陛下,胡氏晏氏,皆是宮婢出身。胡氏誕育皇子有功,得此位無可厚非;然晏氏未有子嗣不說,曾因家中謀逆落入奴籍,怎可再居高位!”
我在他的一言一語之中,心底漸漸沁出冷意。幾欲忍不住出言相駁,可他官居左相,又言及大燕江山歸屬,我隻得忍下。
宏晅亦是有所不快:“薑大人未免多慮。晏家獲罪之時,才人不過七歲而已,謀逆之事,與她無關。”
左相一揖又道:“母憑子貴,子亦憑母貴,此等奴籍之女若得高位再誕皇子,日後一旦其子承大統,豈不動搖大燕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