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鑒梅哽咽道,“那日班老爺來,帶了這個紙包兒給老爺,說是什麼‘追魂奪命丹’,我送茶時聽見了,還說要——”
“住口!”鼇拜想起那日情景,確是如此,深恐她口沒遮攔,再說出什麼“老三”來,忙喝止了她。良久,方尷尬地笑道:“難道你沒聽清楚麼!班大人的藥原是獵狐用的,倒叫你這奴才上心了!”
康熙至慈寧宮給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請過晚安,回到養心殿已到掌燈時分,見蘇麻喇姑歪坐在腳踏子上正埋頭瞧著一張字紙,竟沒有覺察他已進來,便躡足繞到蘇麻喇姑身後去看,才知道是伍次友和明珠在風氏園斷牆間“撿”來的詩,遂笑道:“這詩寫得雖好,終非福祥之兆,你還是少看一點的好。”
蘇麻喇姑本用心極專,乍一聽人說話,嚇了一跳,抬頭見是康熙,忙將詩稿放下,笑道:“萬歲爺幾時來的,我怎麼連一點聲兒都沒聽見?——說到這詩,有萬歲爺的福氣蓋著,就是李長吉的蘇小小也不敢來纏我!”
“這詩朕也讀過,”康熙坐下呷了一口茶道,“不知何故,愈讀愈覺毛發悚然。”
蘇麻喇姑笑道:“《多心經》雲:‘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這還是萬歲爺憂心過重之故。”
“好嘛!”康熙笑道,“太後信天主,早年在時每日價講‘恕我罪惡’,‘恕我罪惡’;你信佛,也是滿嘴的《多心》《楞嚴》《法華》經;再加一個伍次友,更言必稱孔孟,又是什麼‘與其殘民以呈,不如曳尾於泥塗’。這三方夾攻,就缺一個道士了。就是儒家也不盡一樣,熊賜履和伍次友便難以相合,朕又該聽誰的呢?”說畢哈哈大笑。蘇麻喇姑笑道:“我瞧著那小魏子便有點信道。其實聖人、佛祖、天主,隻有勸人向善佑國裕民,人家才信它,不然誰會吃飽了沒事幹,去聽他那白話騙人呢!”
康熙接口道:“其實伍先生對此講得十分明白了。儒以修己為體,用於治人;道以修靜為體,以柔為用;佛以定寂為體,以慈為用。——宗旨雖別,都教人為善,其理則是一回事。比方說,儒就如五穀,人一日不食就會饑,幾日不食便要餓死;釋道則似藥醫,用來消除寬愆,解釋拂鬱倒比儒家更見其效,其因在於禍福因果之說,最易悚動下愚耳!上回熊賜履勸朕禁止天主,指為‘邪教’,朕便沒有從他,這倒也不獨為太後篤信天主——既然有了三教九流,可以相安,為什麼就不能四教十流呢?朕以為隻要有利於生民教化,各種教流正不妨多一點的為是。”
這番長篇大論,由康熙侃侃言來,聽得蘇麻喇姑又驚又喜:“也不枉他教了這多年,難為這主子真的是學業有成了!”
二人說得高興,話題又轉回到白日伍次友抄來的幾首詩上。康熙問道:“這幾首詩,伍先生怎麼看?”
蘇麻喇姑見康熙神色鄭重,遂正色說道:“伍先生以為,這幾首詩均係前明遺老之作,這些人骨氣是有的,才氣更不必說,隻可惜不識大體,不隨潮動,不順民情,不明天理,也不懂得這是劫數造化所使,眼下也說不上如何勸化。”
康熙聽了默然不語。這話正點在他心病上:順治爺馬上得天下,朕不能馬上而治之。前明故耆宿儒不肯為我所用,又不能一一斬盡殺絕,由他們散處林泉,吟風弄月,指斥時政,可惜了人才還在其次,攪亂了人心便了不得。想到此,他突然轉身問道:“伍先生可講過對這些人有何善策?”
“沒有,”蘇麻喇姑道,“他自己並不讚同這些人,不過人各有誌,他們又沒幾個人,萬歲爺何必為此憂心呢!再說,現在也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麼!”
“要慮得遠些兒,”康熙歎道,“你該知道,這裏頭人才大有用處,棄置山野朕心不忍,且正道不行,就會生邪。”
見蘇麻喇姑凝神在聽,康熙繼續道:“曼姐兒,你聽說過洪承疇江南擺宴的故事麼?”
蘇麻喇姑搖了搖頭。
“那是順治七年的事,”康熙道,“多爾袞拿下江寧,江南盡歸我朝,河山大局已定,他便進京述職來了。也怪洪承疇多事,在金陵大宴三日、犒軍行賞,祭奠南征陣亡將士。”他停了一下,又深思著說,“宴至第三日,忽然門上通稟,說是他一個姓吳的門生故舊前來賀酒,便請了進來。”
“這人好沒意思,”蘇麻喇姑笑道,“這也好闖席討酒?”
“不是的。”康熙繼續說道。與其說他在講故事,還不如說他是在描述當時場麵。“進來相見已畢,那人卻不飲酒,隻說:‘老師鞍馬勞頓,學生迭經戰亂,文學也都荒疏了,有一篇妙文願與老師共賞!’”
“洪承疇從軍已久,厭聽文學,便笑辭道:‘這幾年目疾甚苦,看不得文章了。’”
“那人笑道:‘不妨,老師穩坐了,聽學生讀它就是!’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當著滿筵將佐官弁,抑揚頓挫地高聲朗誦。你道是什麼文章?”
蘇麻喇姑搖頭道:“奴才不知。”
“崇禎帝禦製《悼洪經略祭文》!”
“啊!”蘇麻喇姑不禁輕聲驚呼,“這人大膽!”
“是有骨氣!”康熙激動地糾正道,“若是今日的事,朕決不允他殺掉這個姓吳的!”說著目光如電,神采奕奕。
蘇麻喇姑先是一驚,旋即已知康熙的心情,好一陣子才歎道:“萬歲聖慮極是。這是大事,奴才不敢妄評,但是萬歲爺自身龍位乃是為當今第一要務。這一頭顧下來了,才好去想別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