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殿臣答應著,走近瞧時,見一個是老仆人,另一個雖是麵熟,知道是在宮裏頭當過差,什麼時候見過,叫什麼名字卻一時想不起來,忙笑道:“勞駕你們在這兒等,這路我其實是認得的。”老仆人笑道:“孫爺是稀客,理當迎接。”
但進了院子,並不見主人出來迎接,搭眼看時,座中已有五六個人,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餘下五人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其中穆子煦、強驢子因在宮中曾與鼇拜印證過武功,他是認識的,忙拱手笑道:“穆先生、薑先生別來無恙?大家幸會幸會!”引路的郝老四笑道:“到底是我郝老四名頭兒低,白給孫爺帶路來著?”孫殿臣猛地想起,忙謝過罪,又問道:“這位老先生和這兩位先生卻是初次見麵。”
明珠爽朗地笑道:“孫爺,在下明珠,你該也認得的,與鼇中堂印證那一會兒曾見過麵,不過我沒上手,你就難得記住了。——這位是史老英雄,江湖上人稱鐵羅漢史龍彪的就是。這位名叫劉華,現在鼇中堂府中當差。”
孫殿臣一聽這麼個身份,便有點莫名其妙,口裏卻笑道:“久仰久仰——我們都來了,怎麼不見主人呢?”老仆人躬身回道:“魏大人在後頭跟一位貴客說話。孫爺且耐片刻。”
話音剛落,魏東亭滿麵春風地出來,向四周一揖道:“慢待朋友,有罪有罪!眾位暫請起座,聖上駕到!”
這句話猶如當庭打下霹靂,舉座無不相顧失色。眾人慌忙起身離座。那劉華更是驚得心慌意亂,起身時動作不麻利,竟將筷子拂落在地,急忙撿時又碰翻了酒杯。但聽簾子響處,一位少年從門後踱出,頭上戴一頂青氈緞台冠,醬色江綢棉袍外罩石青緙絲麵的小毛羊皮褂,腰束黃線軟帶,足穿青緞涼裏兒皂靴,雙眸清澈而有神,氣度雍容華貴,手持一把泥金牙扇,笑盈盈出現在眾人麵前,身後一左一右躬身侍立著索額圖和熊賜履。他倆也是便裝從駕,狼瞫腰懸寶劍,從旁衛護——正是當今天子康熙皇帝到了。
在座的除了史龍彪和劉華之外都是見過皇帝的。卻因事情太出意外,一時都驚愣了。魏東亭隻說和貴人相聚,誰能想到竟是如此之貴!孫殿臣一個驚呼,伏地叩頭,口稱:“萬歲!”眾人方回過神來,撲撲通通一齊跪了下去。
康熙忙快步走向前來,也不分高下,一一扶起,笑道:“朕也是無事閑遊至此,大家不必拘這個大禮了。”
走到劉華處,康熙問道:“你是劉華?”劉華激動得麵色緋紅,聲音顫抖,在地下重重碰了三個響頭道:“奴才劉華,恭祈聖主萬歲安康!”康熙一把挽起他來,笑道:“早聽小魏子說你好酒量嘛!今夜不妨多用幾杯。”說著便又問史龍彪:“史老英雄,你身子還結實麼?”那史龍彪隻是叩頭,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眾人禮畢,又忙著安席。康熙笑道:“免去那麼多的禮數吧!其實今夜是小魏子做的東,連朕也叨擾了。”便坐下招呼眾人,“大家都坐,若隻管拘禮,朕便去了。”眾人這才直起腰側著身子坐了下來。
孫殿臣瞧這陣仗兒,對康熙的心思已猜中了七八分。隻是康熙不開口,座中人誰也不敢說話。君臣同席再好的酒也難以盡興。
那劉華卻為今晚受到的恩寵而激動不已,他在內務府、十三衙門都幹過,在鼇拜府四年,和鼇拜不隔幾日就見一麵,可從未見他用正眼瞧看過自己。想到這裏,心裏猛地一熱,便站起身來對康熙拱手道:“萬歲爺,奴才雖是個粗漢子,可還曉得人生在世忠孝為本!萬歲爺今天這樣看得起奴才,奴才就是赴湯蹈火,也要報答皇上恩德!”
“今夜是沒有使你處。”康熙點頭笑道,“以後要有用你處,自然要吩咐。今晚眾位隻管痛飲行樂!”說著扭臉對明珠笑道,“這樣好麼?”
明珠沒想到康熙會突然同自己說話,有點手足無措,忙應道,“是!”但他畢竟機敏過人,一時便靈轉過來,賠笑道:“魏東亭有一套曲子,萬歲爺可要聽?”
“要聽。”康熙笑道,“早聽小魏子講,你也精於此道,必是好的,何妨演了大家共賞!”
明珠躬起施禮,入內取了箏來,橫陳於筵席旁幾案上,調弦更張,幾聲勾撥,雖不成曲調已覺清泠入脾。那明珠一手撫弦,一手輕抹淡挑,向康熙一笑,拉開嗓子唱道:
總領神仙侶。齊到青雲歧路。丹禁風微,咫尺諦聞天語。盡榮遇。看即如龍變化,一擲靈梭風雨。
聽至此,康熙笑謂狼瞫:“這是半闋了,聽出是什麼詞了嗎?”狼瞫忙笑道:“奴才哪裏懂這些!”康熙歎道:“難為明珠,這詞寫得不壞!”熊賜履卻知這是黃庭堅的《下水船》,此時卻不便說,笑了笑沒有言聲。又聽下半闋,卻是:
真遊處。上苑尋春去。芳草芊芊迎步。幾曲笙歌,櫻桃豔裏歡聚。瑤觴舉,回祝堯齡萬萬,端的君恩難負。
曲至此處慢慢停住。嫋嫋餘音繞梁不絕,眾人早聽呆了。四座寂然,都沉浸在歡樂之中,卻聽康熙緩緩而道:“好自然是好的了,隻是流於頌聖,朕即位至今已近七年,並無恩德加於臣民。如今社稷又處於危難之時,黎民有倒懸之苦。朕欲革此種種弊端,卻又令不能行,禁不能止,每念及此,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深感愧對列祖列宗。實無心聽此雅頌之曲。”
大家原以為康熙必然大加讚賞,不料他卻說出這番話,都是大感意外。熊賜履乘機上前奏道:“主上寬厚仁慈,愛人以德,早懷治國之大計,若大計得行,便可開我大清帝國萬世之基業。今主上不願聽頌聖之曲,乃是激勵我臣下不忘國難民苦。在座諸位皆是聖上信賴之士,大清朝之股肱,必能體諒聖意,奮發用命。”熊賜履話雖不多,卻點在了題眼上,眾人又激動又感恩,不覺眼睛潮濕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