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冒神仙才郎不測,斷詩句造物留情(2 / 2)

況又端方鎮靜,起初不露威嚴,過後才施夏楚。即此一事,就知道她寬嚴得體,禦下有方,娶進門來,自然是個絕好的內助。

所以查著根蒂,知道姓名,就急急央人說親。又怕詹公不許,預先拜在門下,做了南容、公冶之流,使嶽翁鑒貌憐才,知其可妻。

及至到中後回家的時節,丟這小姐不下,行裝未解,又去登高而望。隻見她倚欄枯坐,大有病容,兩靨上的香肌竟減去了三分之一,就知道她為著自己,未免有怨望之心,所以央人去問候。問候還是小事,知道吃緊的關頭全在窺見底裏。這一著,初次說親不好輕易露出,此時不講,更待何時?故此假口於媒人,說出這種神奇不測之事,預先攝住芳魂,使她疑鬼疑神,將來轉動不得。

及至媒人轉來回複,便知道這段奇功果然出在千裏鏡上,就一麵央人作伐,一麵攜了這位功臣,又去登高而望。隻見她倚了危欄,不住作點頭之狀;又有一副筆硯、一幅詩箋擺在桌上,是個做詩的光景。料想在頃刻之間就要寫出來了。“待我把這位神仙索性假充到底,等她一麵落稿,我一麵和將出來,即刻央人送去,不怕此女見了不驚斷香魂,吐翻絳舌。這頭親事就是真正神仙也爭奪不去了,何況世上的凡人!”想到此處,又怕媒婆腳散,卒急尋她不著,遲了一時三刻,然後送去,雖則稀奇,還不見十分可駭。就預先叫人呼喚,使她在書房坐等。自己仍上寶塔去,去偷和新詩。起先眺望,還在第四五層,隻要平平望去,看得分明就罷了。此番道:“她寫來的字不過放在桌上,使雲箋一幅仰麵朝天,決不肯懸在壁間,使人得以窺覰,非置身天半,不能俯眺人間,窺見赤文綠字。”

就上了一層又上一層,直到無可再上的去處,方才立定腳跟,擺定千裏眼,對著夏宜樓,把嫻嫻小姐仔細一看。隻見五條玉筍捏著一管霜毫,正在那邊謄寫。其詩雲:

重門深鎖覺春遲,盼得花開蝶便知。

不使花魂沾蝶影,何來蝶夢到花枝?

謄寫到此,不知為什麼緣故,忽地張惶起來,把詩箋團做一把,塞入袖中,卻象知道半空之中有人偷覰的模樣。倒把這位假神仙驚個半死,說:“我在這邊偷覰,她何由知道,就忽然收拾起來?”正在那邊疑慮,隻見一人步上危樓,葛巾野服,道貌森然,就是嫻嫻小姐之父;才知道她驚慌失色把詩稿藏人袖中,就是為此。起先未到麵前,聽見父親的腳步,所以預先收拾,省得敗露於臨時。半天所立之人,相去甚遠,隻能見貌,不得聞聲,所以錯認至此,也是心虛膽怯的緣故。心上思量道:“看這光景,還是一首未了之詩,不象四句就歇的口氣。我起先原要和韻,不想機緣湊巧,恰好有個人走來,打斷她的詩興。我何不代她之勞,就續成一首,把訂婚的意思寓在其中。往常是夫唱婦隨,如今倒翻一局,做個夫隨婦唱。隻說見她吃了虛驚,把詩魂隔斷,所以題完送去,替她聯續起來,何等自然,何等詫異!不象次韻和去,雖然可駭,還覺得出於有心。”想到此處,就手舞足蹈起來,如飛轉到書房,拈起兔毫,一揮而就。其詩雲:

隻因蝶欠花前債,引得花生蝶後思。

好向東風酬夙願,免教花蝶兩參差!

寫入花箋,就交付媒婆,叫她急急地送去,一步也不可遲緩。

怎奈走路之人倒急,做小說者偏要故意遲遲,分做一回另說。猶如詹小姐做詩,被人隔了一隔,然後聯續起來,比一口氣做成的又好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