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山間搖曳的一棵桃樹，說不清存在了多少年，也說不清自己活了多少歲數。
周圍曾經陪伴過她的生物，不是老死了，就是已經離開了山穀，不知道去了哪裏。
她百無聊賴，便搖晃著枝葉，把枝頭盛放的桃花給搖落。
為什麼一棵桃樹的壽數這麼長？
她又怎麼知道呢？
說不清是什麼時候，她開始有了意識，也能分清周圍的事物了。
可對於一棵除了能動一動枝葉的桃樹來說，有意識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至少她現在就覺得很無聊，隻能呆呆地站在這裏，眺望著天空上的雲卷雲舒。
她又晃動起枝丫來。
“呀……”
這次，她的樹幹底下有了動靜。
她好奇地低頭一看，原來樹幹底下，有一個年輕男子。
這男子長相俊美，桃樹一看便心生歡喜，忍不住抖落更多花瓣，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男子頗為可惜地看著紛紛落下的桃花瓣，不解地看著周圍，空氣紋絲不動，沒有一絲風吹過，為什麼這些花瓣會紛紛而落？
他心裏有些不忍，便蹲下身子，撿起幾顆花瓣，放在行囊裏。
男子打算在樹下打個瞌睡，躲開午後的炎熱，喝上幾口水，再繼續趕路。
桃樹有些訝異，她的樹幹下，也曾經遮擋多許多避暑的人，過路的人，躲雨的人，卻從來沒有一個人，會為她的花瓣掉落而心疼，甚至撿起她的花瓣的。
男子一覺睡醒，打算繼續趕路，忽然訝然地盯著麵前。
方才午睡前，還沒有這些——
從樹上掉落的桃花瓣，形成了一個形狀，似乎是一朵花的形狀。
他無端地笑起來：
“或許這是老天給我的禮物？”
說罷，他又撿起幾顆花瓣，放在行囊中，這才依依不舍地往前走。
桃樹心念一動，隻覺得自己似乎被一股什麼所吸引，它的身子似乎動了起來，跟著那男人往前走。
走了許久，桃樹才發現，她的意識不再附在那棵桃樹身上，而是附在了桃花瓣身上，所以跟著男人走了一段距離。
原來意識是可以離開桃樹的，桃樹感覺自己又發現了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然而桃花瓣的壽命，可比桃樹要短了許多。
不過兩日，她就由鮮嫩的花瓣，變成了幹枯發黃的花瓣。
那男人是一名上京趕考的書生，日夜苦讀，即便她變成了幹花，他也不舍得扔掉，隻是繼續把她夾在重重書本裏。
“這樣也好。”
幹花瓣心想，這樣每天夜裏，他翻書苦讀的時候，自己還可以再看到他。
又過了一段時間，書生考試回來，很快他就高中了，春風得意馬蹄疾，書生娶了嬌妻，生了孩子，有了美妾良田高門大宅……
幹花瓣早已經發黃變脆，不再被他翻出來。
很多年後的一天，書生的小兒子，正是淘氣的年紀，翻開了書生曾經的舊書，發現了一片黃色的幹花瓣，好奇地看了兩眼，便把她扯爛了。
幹花瓣其實也不是很疼，畢竟她不過是一股意識。
書生趕到時，連書本都差點被小兒子撕碎了，可他老來得子，一點也不舍得責怪，隻是眼神在地麵上那些又幹又黃的碎片上掃了一眼，似乎想起了什麼遠古的回憶。
幹花瓣的意識飄到半空，她決定是時候離開書生了，於是附到了京城一棵人人稱之為姻緣樹的桃樹上。
又過了幾年，書生終於走了，桃樹看到一顆不一樣的靈魂飄到半空：
原來書生並非凡人，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