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兜兜轉轉行了好遠,恍惚記得數年前,自己和姐姐也是這般,不知去路。隻是,如今車中,少了當日的兩人。
再下馬車,陳清焱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跨越了國境,從南戎,到了晉齊。而晉齊一方商賈之女陳清焱,便是她新的身份。
這就是她們努力了數年,最後還爭鬥到你死我活得到的東西。一個身份,一個晉齊人的身份,一個擁有著選秀資格的晉齊南方大商賈之女的身份,一個……棋子的身份。
真是……可笑。
也不知是不是早就打點好,選秀之路異常暢通,陳清焱當場被封為了才女,雖然位份不高,但商賈出身,能選秀成功已是不易。而隨之定下的,則是正式入宮的日子。
就這樣懵懵懂懂嫁了……非但如此,日後要做的,恐怕是各種損害自己夫君的事情。陳清焱略有迷茫,不過很快清晰地明白,想讓自己和姐姐都好好活下去,才是最該做的事情。可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陳清焱有,姐姐,也有。
宮中相迎的馬車來到門前。在屋裏與姐姐依依惜別,約定書信來往後,陳清焱便出門與掛名的父親跪拜告別,上了馬車。
馬車行了半日,陳清焱覺得有些餓了,從包袱裏拿出姐姐臨別時給自己的糕點,卻帶了一封信出來。
“當你見到此信,我已身亡。不必懷疑,這幾日我將剪刀磨得極利,你出了我的房門,去前廳與那人告別時,我便已經動手。你當是知道我的,若下定了決心,落手不會留有餘地。所以無論你是在多近的地方,看到這封信,我定然是已經死了的。不必再回頭,隻當你不知我的死訊,好好地在晉齊的皇宮裏活下去,不必再因為我的關係,去聽命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讓你無牽無掛地好好活下去……”隻是閱讀至此,眼睛模糊,心驚不已,後麵的話都已看不下去。
陳清焱要求馬車返回,隻是派來護送她的官兵卻堅持要在規定的時間回到皇宮,根本不可能返回。如此,更是嚴加看護,陳清焱連逃回去的機會都沒有。
到了皇宮,陳清焱立刻寫信回去給姐姐,未曾提及自盡一事。而後,回信卻不是姐姐寫的,隻說姐姐病了,讓陳清焱專心伺候皇帝,獲得聖寵,家中定會好好照顧她的姐姐。見不到姐姐的回信,陳清焱自然不會聽他們的。就算是皇帝招幸,陳清焱也借口身體不適,不適合伺候皇帝,擱置了下來。如此,家中那裏急了,可就算如此,姐姐的信還是沒有。到此刻,陳清焱才相信,姐姐是真的凶多吉少。
最後一封信,陳清焱把話挑明了,對方也承認了,隻是說姐姐的死不是他們動的手,是姐姐自己想不開自盡了,還勸陳清焱莫要一時意氣,若何他們合作,好日子會在後麵。
姐姐已經死了……那麼合作,還有什麼意義?信中除了利誘,自然還有威逼。而能用來威脅的,隻剩下陳清焱自己的命罷了。這命,是當年姐姐救下的,也是姐姐保全的,陳清焱當然會珍惜。隻是心中卻無比排斥再被他們利用,反正身在宮中,自己若是不願意合作,他們也不能把自己硬塞上皇帝的床不是。如此一來,雙方倒是僵持了好久。
於是這便是陳清焱以選秀時一眼被皇帝看中,納入宮中後卻久未承寵,最後越發被遺忘了的真相。
南戎有沒有往宮裏再送別的姑娘,陳清焱未曾關心。作為最末等的妃子,以才女的名分,在近似於冷宮的院子裏,一住,便是一年多。直到那年大寒,宮裏宮外,都缺了藥,陳清焱也病了。那久未有動靜的“家裏”,來了信,說是送了藥來。不管怎麼樣,人總是想要活下去的。隻是最後在約定的宮門口,收到的那包連最末等都算不上的藥材,還有那封類似於羞辱的書信……讓陳清焱憤怒之餘,不禁拂袖而去。
那正是陳清焱在路邊撿到因為生病,而暈過去的陸英的那天。陸英的懷裏,還抱著一大包上好的醫治傷寒的藥材。相遇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而後死了的心,像是重新活了過來。陳清焱覺得,陸英留下的藥,的的確確治好了自己的病,身上的,和心裏的。心有所怡,卻發乎情,止乎禮。陳清焱貪戀陸英的溫暖,笑意,乃至更多。初時隻當是自己多了個朋友,直到陸英刻意避讓,方才明白自己是動了真心。並不是,不惶恐的。隻是,終究也是放不下的。就在陳清焱徘徊於這段感情該何去何從時,家中信到,他們就這樣,迅速地找到了可以牽製自己的人。
是呀,也不知這宮中有多少南戎的細作,自己病的消息,那麼輕易就傳了過去。恐怕自己的一舉一動,這一年多來,他們都未曾鬆懈吧。若自己沒有動心,自然不會出現新的可以威脅自己的人,可是現在,有了。
重新被擺上棋盤的感覺很糟糕,但放不下了,就是放不下了。就在陸英徘徊於彼此的身份,想要讓這份感情慢慢褪色時,陳清焱已經答應繼續替“家中”做事,換取陸英的安全與一無所知。而在這時,陳清焱才接觸到了,“家中”更多的秘密。
南戎與晉齊相鄰,十多年前,也算是相安無事。甚至那時候的南戎長公主還曾來到晉齊宮中做客,學習晉齊的文化,住過好長一段時間。可後來,老南戎王突然死了,長公主回去了南戎,輔佐弟弟登位,成了現在的南戎王。而似乎從那時開始,南戎和晉齊的關係,就變得有些微妙。新南戎王蠢蠢欲動,當時晉齊的老皇上還在,麵對那些零星的挑釁,全然不放在眼中,更別提會去興起戰事。而後數年,晉齊的老皇帝也駕崩了,當時還是太子的先皇登基。兩國之間終於興起了一場戰事,那時南戎的家底終究不如晉齊,敗了。隻是晉齊也沒討到太多好處,死了好多人,最後這一仗,竟就不了了之了。之後南戎休養生息,再不言戰,縱然有些摩攃,也不會如那時毫無顧忌地興兵北上。而這幾年晉齊先皇逝去,太子登位成為新皇,朝堂內外又是一場變故。如今的晉齊皇帝,根本比不上當年大敗南戎的先皇,更別提當初登位時幾番動蕩,朝中也變遷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