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兮沉吟片刻,已感到此事大有來頭,隻語氣輕緩道:“宮廷畫師選拔步驟有禮可循,亦要度過層層考關,在宮中行走與宮人無異,學上三、五月禮儀,直至做到知進退、守分寸方可,且為宮妃作畫時有旁人監督,以防苟且之事。請問您與他……如何成事?”
老嫗咧嘴笑了,娓娓道來。
本來自保曆二十五年前選畫師並無此繁複規矩,後來的謹慎選拔亦是因為一個人的過錯——費盡全。此人年方十四,卻已才華出眾,語聲清朗,身若謫仙,因知書達理,恪守本分而深得各宮喜愛。但此人有個怪癖,作畫作畫,確是蒙麵觀人。誠然,因他人緣奇佳,對他麵貌好奇者不乏有之,隻可惜此人一概不露真麵。
當時先帝已過不惑,最寵愛的貴妃秀卿知文識墨,尤其喜愛作畫,先帝為討歡心遂令費盡全傾囊相授。秀卿本出身官宦之家,自小便愛吟風弄月,怎知先帝好武不拘小節且年歲漸長,與她言談並不投機。此時費盡全突然出現,無論言談舉止,性情氣質都與秀卿心中期望無二,且費盡全滿腹經綸,能詩能道,盡得佳人傾心。
後耐不住秀卿懇求,費盡全除下蒙麵的布,當真麵如冠玉,朗朗少年。於是,月下互訴衷腸,有情人終越了倫常。
可“隔牆有耳,窗外有人”本就不稀奇,這二人的事沒多久便被揭穿。
“人不沾事,事不擾人,明哲保身,不見不聞。老婦不但沾了,還沾了最不該沾的……後來,先帝欲賜毒酒,還說如果我肯認錯並親手斷送此人,便饒我一死。”老嫗的聲兒沙啞的不像話,細聽之下但聞幾許哽咽哭腔。
鳳兮不接話,腦中翻找所知宮闈秘辛,逐漸串聯起來。那奚雲浩也曾說先帝在位時,處死過幾位宮妃,看來這秀卿也是其中之一。
老嫗垂了麵,繼續歎息。
皇族天家,不論勢力眾寡,也都屬富貴之人,可秀卿生性剛烈,寧願飲下鳩酒也不願苟活於世,哪知那費盡全臨時反悔,口口聲聲說是年少不懂事,被秀卿引誘,懇請先帝饒他一命。一聽之下秀卿震驚非常,跌坐在地不可置信,遂聽先帝恥笑道:“這就是你中意的良人,好個少年英俊,好個貪生怕死!”而後,先帝再問秀卿是否後悔,秀卿隻答:“此情不悔,此人卻不配。”
“後來,先帝賞了毒酒與我,飲下後我容貌盡毀,人也被遣出了宮。沒幾日就聽傳貴妃薨逝的消息……那費盡全下落不明。哎,許是因為我飲下毒酒……費刑這孩子生下便非真正的男人。不進宮當個太監謀個前途,活在民間還不是受罪麼。”
這話一出,鳳兮不由心中冷笑。這老嫗看似傾心交談,實則說一半,藏一半,哭一半,笑一半,經曆過諸多變故卻貿然對陌生人袒露心扉,必然有鬼。需知道,權力以極,腐敗以極,後宮女子的情愛大多沾染血腥,雖非戰場殺伐亦為修羅場,有子出,無子出,得寵,失寵待遇大不同,更不要說當真聰慧賢淑與否,還不是聽聞帝王一句話?
這老嫗口口聲聲無奈歎息,既然了解宮闈地獄,又怎會忍心讓新骨肉屈就一生?恐怕別有所圖。她一說出宮,費刑便半路出現,隨即來到此處,見到自稱秀卿之人,對方又有意以話題試探,看來是有所圖謀。
既然話到這步,就算她不問也早晚會知道個中玄機。
思及此,鳳兮側目看過來,搖搖曳曳的燭火晃晃的厲害,她銳利的眼細細搜索老嫗周身破綻,隻見脖頸間一顆小紅痣。如果她未記錯,那費刑頸間也有一紅痣……抬了眼,見那老嫗也直勾勾看來,眨眼間她隻扯了扯唇,終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