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鬥笠人(1 / 2)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

——《尚書·洪範》

大漠窮秋,一盤渾圓血陽奄奄垂暮,搖搖欲墜。啾啾馬驚,三千鐵騎往來馳騁,隻把兩人圍在了正當中。

一個是甲胄鋥亮的將軍,一個是衣衫襤褸的劍客。

入目一派枯黃,沙丘突兀湧動,層層疊疊。似凝固起排空駭浪,崎嶇莽莽,渺無邊際。天地肅殺,狂飆嘶吼,席卷黃沙滾滾。砂礫漫天飛舞,眾人無不遮麵,唯獨當中那兩人所立之地,五步內不見半顆沙塵。

“李靖軒,自打京城出來,你一路追了我八百裏,讓我怎麼過意的去?”劍客開口,眼中寒光凜凜,如霜如雪。

“刺殺親王,焚毀天樞閣,種種罪狀二十三條。條條死罪,罪不容誅!你我好歹相交一場,伏法吧。”將軍有意拍了拍刀鞘,卻沒有要動手的意思。那刀鞘,飾有千百閃亮玉石,玉石之間虯曲明耀,原是用金絲線繡成個雲海遊龍圖。遊龍張牙舞爪,尖獠參差之處,吐出精鋼刀柄。刀柄同樣鑄成龍頭模樣,怒目張口,正與刀鞘上的金絲龍抵首呼應。

“龍牙!”劍客變了神色,許久後又冷下臉來說:“寶刀配英雄,原來狗皇帝是用這個收買了你。”

將軍不聲不響地將左手一翻,滿地黃沙映著微芒,飛轉地打著旋,被他源源不斷地吸納進掌心之中。

“妖言惑眾!尤屠,你可敢接我一招?”話音剛落,掌心黃沙奔騰而出,龍吟虎嘯,霎時遮天蔽日。

“雕蟲小技,能奈我何!”劍客隻是伸出根手指,憑空一點。四麵八方,原本寸草不生的荒漠裏,數十根一臂粗的青藤爭相拔地而起,糾纏成堅實的屏障。有如倒扣下一隻巨碗,死死攔住了風沙,把劍客護在中心。

劍客凝望藤牆,耳邊隻聽轟的一聲,藤牆橫向撕裂。砂石突入,顆顆粒粒如勁弩流矢,紛迭撲來。將軍飛身而出,寶刀在手,白芒明滅,耀得殘陽無光。劍客把手摸到右腰,利劍出鞘,鋒芒畢露……

三天後,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兩廂侍立,當間站著李靖軒,撩袍下拜,朗聲道:“啟稟聖上,奸賊尤屠,觸犯天威,人神共憤。仰仗聖上洪福齊天,末將已將尤屠斬於昭南大漠,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顏大悅,下旨將尤屠首級懸於鬧市。京城裏的一處酒樓上,食客們議論紛紛,都在稱讚李將軍神威,數落尤屠可憎。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著個戴鬥笠的人,看似不經意地自斟自酌,實則把所有人的話都停在了耳中。

“噔噔噔”腳步聲響,一個大漢上了樓,抬眼四顧,定睛在戴鬥笠的那人身上,三兩步趕過去對麵坐下。

鬥笠下傳出了低聲的戲謔:“李將軍,可笑滿屋子人都在稱頌你,卻沒有一個能認出你來。”

李靖軒哈哈一笑,說:“認得出也好,認不出也罷,除掉妖人尤屠,總歸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啊!”

戴鬥笠的嗤之以鼻,李靖軒又說:“如今《天樞卷》在你手上,今後何去何從,你可想好了?”

鬥笠底下半晌沒有回應,李靖軒不耐煩地在桌上敲著手指,兩眼盯緊了對麵的人,似乎想用目光穿透鬥笠,去打量被遮掩起來的神色。

“五行訣,”鬥笠人喃喃道,“土訣為正,木訣為邪,土訣為正,木訣為邪……”

李靖軒道:“五行之中,土母載四行,土訣理應為正。木訣反克土訣,以怨報德,因而為邪。老弟,枉你天資秉異,怎麼連這麼淺顯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鬥笠人默然起身,抬腳便走,末了留下句話:“我去做個大隱之人,看看這《天樞卷》能不能讓我想明白。”李靖軒頭也不回,擺了擺手,自顧自地喝起了那剩下的半壺酒。

半個時辰後,李靖軒離了酒樓,不知不覺到了鬧市口。抬頭望見木杆之上,懸著尤屠的首級,其下掛了麵幡,上書“奸賊尤屠”。過路百姓盡皆駐足,對首級和幡指指點點,議論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