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響雷一樣,伴隨著大顆大顆的雨滴砸落著,摔在地上,粉碎四散著濺開,轟隆作響。

她聽見那人在高過自己的距離,清淺地呼吸,明明聲音放得那麼沉,那麼低,卻那麼明晰地說:“我先送你回宿舍。雨很大,小心不要摔倒。”

她沒有抬頭,可是心裏居然足夠描繪出他現在的模樣。

他的眉間一定有著平整的痕跡,他的眼中一定漫著動人卻又冷漠的神彩,他的嘴唇仍舊緊抿著,他臉部的線條仍舊生動又冷硬。

同從前一樣,一樣的。

可怎麼,似乎一點兒也不一樣。

周大寶茫然地,甚至有些神不思屬地跟隨著他的腳步。

雨下得那樣大,風刮得很厲害,腿上濕了一片,對方很禮貌地在傘下保持著一段空間,周大寶卻一個趔趄,不得不被迫扶住了他的胳膊。

實在是不適合風花雪月的時候啊,她苦笑。

卻無法停止胸口難以忽視的震蕩。

不是特別激烈,卻無法忽視的明顯。

耳畔聽到那人語氣很平常地說了一句“小心”。周大寶擰了擰眉,半響,忽然有些忍不住地,說:“其實你真的不用這麼關照我。”

“……”

他還沒有說話,她十分不識相地繼續搶白:“沒有必要我媽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沒有必要秦楠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沒有必要這麼照顧我,也沒必要顧及我的麵子,那種亂七八糟的流言我根本不會在意,以後再有人問你,你直說就好了。”

“……”

“我不用你這麼特意地關照我,麻煩你這麼多事情,欠了這麼多人情債,我也挺不好意思的,真的。你不用對我這麼好的,其實我知道你不喜歡跟人接觸的。”

他的臂上溫熱,自己的手指被雨水浸泡的冰涼,一冷一熱,很明顯的對比,也很融洽地不配合。暖不熱自己,也凍不涼對方。

嗯呐,本來就不是適合的對象。

前麵已經不遠了,十多米的距離,馬上就要到了。她垂眸,有些猶豫地,想要不要收回手來。

那人卻忽然出聲了:“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跟人接觸。”

“……?”

她一時怔住,抬頭看,那人麵色沉靜如水,有如此刻天色,隻有一雙黑沉沉的眸子探下來,其中神色莫能一窺,隻是看不清,也不懂,也不明。

然後聽見他接著問,又不像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在顧及你的麵子。”

“……”

“——你怎麼,知道我是特意,因為周阿姨,因為別的什麼人,所以才這麼,關照你。”

“可是……”想起他之前在江杭遠麵前說的,周大寶猶要反駁,那人已然停下了步子,那目光於是在這傘下,鋪天蓋地地罩下來,竟叫人無處躲藏,無所遁形似的。

陸竟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

他隻是說,“——你怎麼,就知道了,”然後頓了頓,那似笑非笑,仿佛難以捉摸的神態,周大寶第一次見——

“你怎麼,就知道了,我都還不知道的事情。”

“……”

“我都還不知道,原來我這麼‘特意’關照你,是因為周媽,因為顧及人家的麵子,因為別的什麼人給我的指示——”

“——那不然呢?”

“……”

“——不然,你告訴我,你到底,是因為什麼,才做了這些?”

大雨磅礴裏,她和他一同站在一把傘下。飛濺的雨水打濕了彼此的衣服,溫熱的呼吸在額前吹拂交換。她盯視著他,他注視著她,彼此眼裏,都是灰蒙蒙的,霧沉沉的,看不清的黑色,卻——

誰都不肯退讓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