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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榴城建城的時候我五歲。

我奶奶說這話我嗤之以鼻。

我奶奶說,塌鼻兒,別人能嗤鼻你不能,你一嗤鼻兒,鼻子和臉蛋就成一個平麵啦。醜死了!

這話確實,但我還是忍不住從我的塌鼻兒孔裏嗤出兩股冷氣。我對我奶奶的話嗤之以鼻當然是有根據的。我讀過史書,史書上說,西榴城建城已經有兩千一百年曆史,我見過的人類還沒有誰能夠活得這麼長久,我想我奶奶大概神經不對頭。可我還是像個乖孫子一樣伏在我奶奶的膝頭,瞧著那兩片風幹的幹魚片似的薄嘴唇吧唧吧唧吐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字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我奶奶堅持說,她是這座城市最古老的居民。五歲的時候,一天,她正在一棵茂盛的老石榴樹下用開水澆螞蟻窩。螞蟻倉皇出逃,屍橫遍野,她能夠聽見蟻國上下發出的一片慘叫聲:天呐!天呐!……好了,就在蟻國遭受這場慘絕人寰的滅頂之災的時候,半天空起了一個響雷,那雷像是定格在了天上,“轟隆隆、轟隆隆”不絕於耳。剛剛還是豔陽高照晴天麗日的天空瞬時間變得像墨一樣漆黑。天昏地暗,飛沙走石,緊接著,狂風肆虐,暴雨像傾倒了天河一樣傾盆而下。在墨漆的天空和炸雷聲中,灼然刺目的兩道閃電劈空閃爍。

我奶奶說,她眼睜睜看見兩條龍,一黑一白,從閃電中倏然而降……城市需要水。黑龍和白龍兩條蒼龍自天而降一頭紮進地底下那天是我們這座城市的吉日。想想,有龍的地方必然有水。因此,到了兩千一百年以後的二十世紀,這個世界到處都在鬧水荒而我們的城市仍然地下水資源豐富。我奶奶說,為了不讓蒼龍遊走,不讓它們升天,或者,不讓它們跑出來興風作浪危害人類,兩條龍落下去的深潭的潭口被人們蓋上了很厚很厚的鋼板……聽到這裏,我的塌鼻兒又忍不住想要嗤。

人們真能說謊!真不知道兩千年多前有沒有鋼板!

我奶奶不理我的詰責。她說,後來,人們又在鋼板上建造了兩座塔樓。塔樓高數丈,也一黑一白。這黑白兩座塔樓就是我們西榴城的市中心,西榴城的官府衙門、街巷、店鋪、民宅樓房都是圍繞著塔樓建造的。開始稀稀落落,以後就人稠屋多了。

所以說我們西榴城的建城是從我奶奶五歲那年天降了那兩條龍開始的。

有人說這是傳說。

因為每個城市建城都會有一個傳說。

我也曾經這麼認為。我不相信真會有龍。塔樓下麵不會有鋼板,鋼板下麵也不會有龍。

但我奶奶突然麵露凶相,一把摁住我的頭。真不知道我奶奶那像龍頭拐杖樣的幹枯瘦手怎麼會有那麼大力氣,我的頭就被她那麼摁著摁到了泥地上,她再狠狠一轉,讓我的一隻耳朵緊貼在了潮濕的地麵上。

聽見了麼?聽見什麼了?!

我奶奶的嘴對著我的另一隻耳朵,氣喘喘的噝噝的聲音直灌進我的耳朵裏。我聽見地底下有響動,開始聲音不大,撲撲滋滋,流水潑濺似的;其後聲音卻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簡直山呼海嘯一般。有水濤湧動的可怕的悶雷聲,有巨浪拍打礁石般的嘩啦嘩啦聲,有像水煮沸了的咕嘟咕嘟聲;間或,像有什麼怪物在噴吐著巨大的水柱,似乎那水柱是從地窟很深很深處直噴而出,地皮也馬上會被它噴穿!

我當然十分地驚悸。

從我相信了我們城市地底下壓著兩條活龍這樣一件怪異的事情以後,我對我們這座城市發生的一切就都有了一種敬畏。比如塔樓,我一次也沒敢上去過,這座城市的許多人包括我爺爺我奶奶我爸我媽我姑我姨都沒敢上去過。因為那下麵的鋼板底下可是壓著兩條龍哇!我奶奶還有這座城市所有那些沒牙的老漢老婆婆都不絕於耳地告誡我們說:神龍是要翻身的,等到神龍翻身的那一天那鋼板可就壓不住龍身,塔樓一倒塌,我們這座城市就是一片汪洋大海,誰也逃不出去,全都要喂了魚鱉。這情景聽起來挺可怕。可怕但有誘惑。因此每到夏天,我們鋪個涼席在街道上乘涼,夜深人靜,城市沒有了喧囂,我們總禁不住蹶起小屁股,小小的身體蛇一樣緊貼在地麵,屏息靜氣地傾聽塔樓下麵深潭裏龍的動靜。怕聽又想聽,感覺既刺激又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