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布穀鳥請了進來作為例子來說明普通人的無知,這並不是因為我可以就這種鳥作權威性的發言。理由僅僅是因為我曾經在一個似乎受到過非洲所有布穀鳥的侵襲的教區裏度過春天,我從而認識到,對它們,或者任何一個我遇見過的人,是了解得十分十分少的。但我的和我的無知並不局限於布穀鳥。它涉及所有上帝創造出來的東西,從太陽和月亮一直到花卉的名字。我曾經有一次聽到一位聰明的太太問,新月是否總是在相同的星期幾出現。她補充說也許最好是不知道,因為,如果人們事先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天上的哪個地方能夠看見新月,那麼它的出現總會給人帶來意外的愉快。然而,我想,即使對那些熟悉新月的活動時間表的人們,新月也總是出乎意料地來到的。我們並不會因為我們對一年四季的職司有足夠的知識,知道要在三月或四月,而不是在十月裏,去找報春花,而在發現一株早開的報春花就不那麼高興。我們也知道蘋果樹是在結果子之前而不是在結果子之後開花的,但當五月份我們到一家果園去度假日時,這並不會減少我們對假日之美妙所感到的驚訝。
也許,與此同時,每年春天重新溫習許多花卉的名字會有一種特殊的愉快。這就像重讀一本人們幾乎已經忘記了的書一樣。蒙田①告訴我們說,他的記憶力非常糟糕,糟到每次讀一本舊書就好像以前從來沒有讀過這本書一樣。我自己就有一個不可捉摸的、有漏洞的記憶力。我甚至能夠讀起《哈姆雷特》和《匹克威克外傳》來好像是在讀新作家油墨未幹的作品一樣,因為在一次閱讀和另一次閱讀的間隔中間,那些書的內容有那麼多都消失了。有些時候,這樣一種記憶力是一種苦惱,特別是如果你熱愛準確性的話。但這種情況隻會發生在當生活(除娛樂之外)另有其目的的時候。就純粹給人以享受這方麵來說,壞的記憶力值得提一提的地方也並不見得比好的記憶力少。一個記憶力壞的人可以一輩子繼續不斷地閱讀普魯塔克②的作品和《天方夜譚》。就像一群羊一個接一個地從樹籬的缺口跳過去不可能不在荊棘上留下幾撮毛一樣,很可能,即使在記憶力最壞的腦子裏也會留下零星片斷的東西。但是羊本身逃出去了,那些大作家也以同樣的方式從一個懶惰的腦子跳出去了,留下來的東西真夠少的。
而,如果我們能夠把書忘掉的話,那麼當一年十二個月一旦過去之後,要把這些月份和它們向我們說明的問題忘掉是同樣容易的。僅僅在一刹那間我告訴自己,我熟悉五月就像熟悉乘法表一樣,並且我能夠通過一場關於五月的花卉、這些花卉的樣子和它們的順序的考試。今天我能夠滿懷信心地斷言:金鳳花有五個花瓣(或許是六個?上個星期我是知道得很肯定的)。但明年我將很可能忘記了我的算術,並且可能得再學習一次以免把金鳳花同白屈菜混淆起來。再一次我將通過一個陌生人的眼睛把世界看作是一個花園,美麗如畫的田野將出乎意料地使我大吃一驚。我將發現自己在問自己,宣稱雨燕(那隻黑色的被誇大了的燕子;然而,可又是蜂鳥的親屬)永遠不落下來棲息。哪怕是在一個鳥窩上也不落下,而是在夜間消逝在高空的是科學呢還是無知。我將帶著新的驚訝了解到唱歌的布穀鳥是雄的而不是雌的。我也許要再學習一遍以免把狗筋曼叫做野天竺葵,也許要再學習一遍去重新發現秦皮樹在樹木的成規中是采得早的還是來得晚的。一位當代的英國小說家曾經有一次被外國人問到,在英國,最重要的莊稼是什麼。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黑麥。”像這樣的完全的無知,在我看來似乎帶有豪言壯語的味道;但是,即使是不識字的人的無知也是巨大的。使用電話機的普通人解釋不了電話機是怎樣工作的。他把電話、火車、鑄造排字機、飛機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正像我們的祖先把福音書中的奇跡視作理所當然的東西一樣。對這些東西,他既不懷疑也不理解。我們每一個人好像隻是調查了一個小圈子裏麵的事實並把這些事實變成了自己的。日常工作以外的知識被大多數人看作是華而不實的東西。然而我們還是經常對我們的無知作出反應,加以反對的。我們不時地喚起自己並思考。我們喜歡對什麼事情都思考——思考死後的生活或思考那些像據說曾經使亞裏士多德感到困惑的問題——“為什麼從中午到子夜打噴嚏是好的,但從半夜到中午打噴嚏則是不吉利的”——人類感受過的最大歡樂之一是:迅速逃到無知中去追求知識。無知的巨大樂趣,歸根結底,是提問題的樂趣。已經失去了這種樂趣的人或已經用這種樂趣去換取教條的樂趣(這就是回答問題的樂趣)的人,已經在開始僵化。人們羨慕像喬伊特那樣愛一問到底的人。他在六十歲之後還坐下來學習生理學。我們中間的大多數人在到達他這個年齡以前很久就已經失去了無知感。我們甚至對我們像鬆鼠那樣積攢的一點知識感到自負,並把不斷增長的年齡本身看作是無所不知的源泉。我們忘記了蘇格拉底之所以以智慧聞名於世並不是因為他無所不知而是因為他七十歲的時候認識到他還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