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之內,秘密極多……離京之前,吾必為汝求之……不覺攥緊了手上的信,依靠著那書案,眼光透過了窗,但覺這時候的太陽,愈加大了,一絲一絲的光,猛烈而刺骨,隻紮著人的眼,鑽到人心裏去,就是個痛字。這時節,熱氣更一波一波暖烘烘地沸著,時不時傳來蟬鳴,長長短短。人已經昏昏沉沉了,心也亂。
分明那青鳥的臉頰上也透出了濃濃的汗意,一粒粒細密的汗在滾紅的臉上凝出,隨後滑落。他爽朗著笑出聲音,“這裏也挺好的呢,地方真大,屋子也多,到處都是宮殿。桃葉姑娘,今日是我們君主和八王爺入宮拜見皇上,趁這機會,我們君主才要我來找你的。他吩咐我告訴你,那最後一幅小像已經幫你畫好了,替你送給了八王爺,這一定是你所希望的。”
“我的小像,給了啟也好,留著與他做個念想”,我隨口答道,感覺眼睛裏酸澀澀的,仿佛又想流淚,隨即側了臉過去,斜望著那邊案上,有一壁端硯,晨起研磨的那些墨早已澀住了,卻還有些殘餘的水意,我的側臉正好是映照在其間了,有陽光的刺破了墨黑,盈盈有七色的光圈在上端,而我的影,在扭曲變形中,幾乎細微不可見,香浸墨池孤影瘦。勉強克製住心情,我回過頭依舊盈盈笑道,“青鳥,那時節在八王府上,你一向待我極好的,我現在寫兩封信,你幫我遞給你們君主和八王爺吧。”
不等他回答,我隨即自奩內,撿取了滄浪雪箋,一邊複又研墨,又自竹節筆筒內取了一枝雪白狼毫,飽舔了濃墨,扶袖而書。第一封是寫給趙啟的,“自去之前,西陵之上亦作長生私語,佢料團扇素娟,尚未入秋而一旦見捐!我心如石,何堪今日中道恩絕;桃花瘦盡,雲罨風斜,愁情殘恨,幾欲絕矣。中夜月色皎皎,唯恐《長恨》再譜。書畢恨恨難論,惟願努力加餐。”那第二封卻是寫給那莫特爾的,不過十七個字,“感君良意,後必重報;雖銜草結環,亦妾良願。”書成,我細細疊成方勝,遞與那青鳥。
接過書信,青鳥笑著附耳低聲與我說,“桃葉姑娘,你放心,信我一定幫你帶到。另外,我們君主說了,他明年過年前後動身回國,到時候,必定會有人來找你;到時候他會安排你見皇上,不定你就什麼時候就可以出來了。”
不定什麼時候可以出來了。可笑,即便我到時候能離開這冷宮,依舊不過是在更大的宮城內,像是籠養的鳥雀。何處卻是我家?
不忿錢塘蘇小,引郎鬆下結同心。
想到此處,偏偏又笑出聲,手兒緩緩摩上麵頰,有淚盈睫,又自緩緩流下……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回到十八歲之前,那時節,我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也不過是明兒的繡作上可是繡金鸂鶒,還是那雙雙並蒂蓮?
半響,小環已經進來,低低回道,“小姐,那青鳥已自走了。”我回頭微笑著,手持羅帶,那薄而輕的帶子在手頭,輕飄飄混若無物,再把握不住任何東西似的,我對小環說:“這個世界上,我真不知道除了你,還有幾個人會真心真意的在乎著我。你說,會是啟麽?”
等了很久,小環也沒有回答。
或許,這是個不解的難題。
會是他麽?
啟,他有沒有真心對我?
思緒中多少日子前,我曾無意間對上他的眸,幽幽的眸,流光四溢,讓我看著就幾乎溺斃,無法呼吸,無法活下去……多少日子前,在驪山庭內,他來看我的時候,仿佛有我的發絲輕輕拂過他臂,事後,牢牢握住了那發,有他的氣息在上……我所呼吸的空氣裏,永遠是他的薄荷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