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我進入,嫣然早已出來,笑道,“那馬車已經安排好了,我們去吧。”
這一次大哥誠離京,日後再也沒有回京都的可能了。陳縣離京約略八百裏,乃是一個偏僻之地,父皇既然做了廢太子詔,一切也就再也沒有回旋的餘地。在馬車上,嫣然依靠著我,我們兩人一聲未出。我靜靜地坐著,仿佛有些往事在心頭:其實,在這麼多兄弟之中,倒還真的是大哥,也從來並未欺負過我。倒還是有一年冬天,怕不還是母妃過世後的第一個冬天,那日在上林苑裏有個消寒會,我一向與兄弟姊妹間不親,那五哥玥故意捉弄於我,偏夥同了幾個兄弟,趁著我在倩碧池畔發呆的時節,故意將我推到池中,卻還是大哥見到了,趕緊了叫了幾個小太監,將我救了上來。
可惜,他這個人,一向性子緩和,人送外號呆木頭,針紮了也不說第二句話的,最是平和寬大的;故此,他不過仗著昔年薛皇後娘娘的榮寵,又是郎舅手掌兵權,四平八穩地做著那太平皇子。我們,日後也見得少,他的心思,我也略知道了些。
可這時,為何心亂如麻,分明耳邊又傳來當年稚嫩的聲音,“大哥,你放心,你這一份情,我終是記住了的”。他則笑笑,並不介意我一身的水,依舊一把把濕透了的我,抱在懷裏,灑下一地的水色,少年人爽朗地笑漂浮在空氣中,“走,大哥帶你去換衣服”。那個時候我才九歲,記憶裏大哥誠十五歲的少年人明媚爽朗的風情,一襲白衣如畫,真是說不盡的風流繾綣、英姿颯爽。
一切仿佛還在眼前,可後來,他沉寂下來,變得碌碌平庸,又是什麼時候?他母親是薛皇後娘娘,死於肺疾;約略是我母妃死後的第二年。此後,他泯然眾人,藏起了眼眸中那明媚如詩。再後來,他因為愛好癖養孌童,數次為父皇責罰,甚至為了一個叫著傾城的孌童,不惜得罪父皇,幾乎被褫奪了太子封號,幸得了大臣們拚死力諫,才勉強保住了太子之位。
傾城的身上,依稀有我的影子,眉目五官裏,脫略有我的痕跡……
我目光沉沉,透過簾縫,望著街上人來人往。有時候,記憶裏的些許溫情,最後終於不免被殘酷現實代替。在權力傾紮中,這就是你死我生的事情,誰知道呢?我仿佛有種預感,這一次見他,將會是我和他的最後一麵。也不知道,大哥會不會原諒我?即便他裝著平庸,也一定是知道真相的。
大哥,抱歉。權利之巔,我也想登上去。即便你不原諒我。
可惜,你終究會原諒。我明白你的心的。
“啟,在想什麼?”嫣然在輕問。我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是了,那女子一旦喜歡上男人,話,就開始多了起來;偏偏眼前這個人,日後還有用益,不免敷衍著笑道,“嫣然,我在想,等會你別下車,我與大哥、九弟告別就是了。你這麼美,我可不舍的讓他們多看。”
這一次見大哥,是我和他的最後一麵。當我和嫣然趕到的時候,他正站在折柳橋下。已是夏日,依舊有細柳如絲,垂垂成縷,濃綠深碧,卻不知綰不綰得住那離人?大哥他依舊的一身白色長袍,手持一柄湘妃紫竹白紗點金折扇,上畫了幾痕青蒲,半溪流水;依舊的眉目姣好,有昔日淡淡的明媚爽朗。
“你遲到了。”他言笑若春山,臉左側一個笑渦微起,風神雋永,言笑晏晏,道不盡眉間的歡喜;我盯著他,腦袋裏不由混混響起一個詞,雪月風花,這樣清雅而歡喜的神色,讓人在炎夏七月,也有涼意入懷。
我苦笑著歎氣,環顧左右,想岔開話題:“九弟不在?”
“我讓他和清章先行,那些老臣要送行,也一律被我推了。噢,我倒是忘記說了,婉容妹妹也來了,我看她倒喜歡清章,隻可惜了她婚事已定”,他眉頭微微皺起,仿佛已經明白我的心思般,隨即又笑起來,和煦而明豔,絕勝婦人好女,“這個主意定是你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