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用的時候,以指尖輕蘸,抹向唇間頰上,香噴噴地,且色澤勻稱、自然。甚至有宮廷詩人稱讚說,“桃花淺深處,似勻深淺妝”。

一切都好像是夢一場,一場夢。

靜靜地,對著鏡,用筆蘸了胭脂,在眉間點染,三五朵淺桃,勻上。思了半響,複又於左眼下,濃點了一抹丹朱,活像一粒相思痣。鏡子裏,那個人,眸子濕漉漉地,仿佛承蓄了柔情百洄,手已經輕柔摩上麵頰,我長的真像啟,可惜這樣也解不了,解不了我心頭相思。

夜,靜靜無語。可惜我夜半嚴妝,誰看?

無人看,留待自己,細細看。

幸好還有小環,斜倚了竹骨躺椅,依舊半睡半醒,掙著起來,柔聲勸慰:“小姐,還是再睡會子吧;才三更天——”也懶怠理會小環,我依舊是取了一枝巴掌大的半月牙香花,塞在鬢角邊,細細打量,我終究是極標致出色的一個美人。可惜,又有什麼用處?無一人,與我並肩同看。

無人與我並肩同看。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這是寂寞的夏天。耳邊仿佛有琵琶的聲響。這應該是一場夢。

夜半無人,竟然有淡淡的琵琶清音,輕攏慢撚,聲調悲涼,恰如流水外,落花前,仿佛有淚珠盈睫,更似似鮫女悲啼,茫然間,一絲顫音弦起,仿佛是蜀地恩留馬嵬哭,淒雨濛濛草衰絕;待得那抹餘音緩緩停歇,有大弦嘈嘈急雨,大珠小珠落玉盤般,仿佛身置繁花著錦、烈火烹油的門閥舊家,多少楊柳樓心月、桃花扇底風,正是公子年少、佳人風流,風月堪憐,好夢正長;讓人聽之心神一爽。

卻不料,彈到此,小弦切切私語,緩緩響徹,那大弦之音,隨即漫漫退卻;弦弦掩抑聲聲思,似青衣才人,負才零落、淹留泥犁,一曲悲歌,欲訴平生不得誌……

這卻並非一場夢。小環已自清醒過來,站在我身邊,顫唞了聲音問道,“這可是什麼鬼怪精靈不曾,這半夜裏竟然也會有琵琶聲?”

“這是一隻梁州古曲,隻怕是不得誌的宮人所彈”,我低低回了小環一聲,隨即取下懸掛在牆上的黃玉笛,和聲而吹。

間關鶯語,幽咽泉流,有綸音悲鳴,凝絕不通,琵琶輕洄、笛聲清徹,彼此應和互答,仿佛佳人暗夜愁絕,朦朧間忽見好宴已散,美夢初醒,一身憔悴,幾度風月改,滿眼由來是舊人,雪月風花早不同。曲至此,那兩音也為之鳴咽,仿佛一抹《梁州》終哀徹,沉香亭北繁華歇。

曲中絕,人心碎。我微微提高嗓音,緩緩道,“酒滿金船花滿枝,佳人立唱慘愁眉。一聲直入青雲去,多少悲歡起此時。那窗外彈琵琶的人,可能現身一會?”

一張芙蓉麵,鬢雲幾度,纖細的眉目,依稀有當年絕色的容華,卻透著憔悴:“我叫沈纖蓉。”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傍晚——我十歲那年的夏天傍晚,宮城裏曾舉行過一次盛大的酒會,整凡是京都有爵位的人士都將出席,父親也自然獲了邀請,帶著我一道與會。那一日,夕陽停靠在上林的禦苑,暖烘烘的熱起來,將天邊染成一派紅雲,我站在人群的外圍,遙遙望著皇帝身披明黃綢衫,微笑著斜指桃枝,旁若無人地說,“朕這禦苑之中,千葉桃花雖敗,然葉葉凝碧。一如桃花夫人,風姿卓越,此間佳人好女再多,卻不能傾城傾國。”

所有的人都在竊竊私語,我知道,在所有的人心中,那個絕色風華的女子,讓皇上魂牽夢縈百般寵愛,讓縈族王子不惜發動戰爭的女子,她,已經成為一個象征,一個永恒銘刻在夜月國曆史中的妖孽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