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樣的黑與熱中,有一點火星冒出。我可以想象的出來,那閃亮而通紅著的小小火星,就像是舊日裏,我是在家裏的時候,很多個夜晚,和小環在廊下散步,我手提的一株雙頭牡丹燈籠,上有描金點翠、花枝搖曳,大朵大朵的通紅的花,重重疊疊的花瓣,密密實實的綠葉裏,有一點心火。這樣的火,明明滅滅,在通紅的燈籠內,發出讓人暈眩的色彩。

這像是一曲紅與黑的悲殤。

星星點點的火開始越來越明亮,像是要衝破這濃重的黑夜。半夜,輾轉床頭的我,已經可以聞到那刺鼻的焦味、迎麵是滾滾的熱浪,還有宮宇燃燒時發出的蓽撥蓽撥的細碎聲音。

真是像紅與黑的狂歡。

也許這是一場噩夢。可惜,這卻真實的讓人無可置疑。小環也醒了,在我身畔瑟瑟發抖,驚懼讓她的臉開始扭曲變形,在火光或長或短的無情映照下,簡直如鬼魅,豔麗的鬼。而我,也茫然得像是忘記了自己的身體一般,耳畔好像有遙遠的昭陽更聲,一下一下敲擊著,二更了。多少年前我也曾經在家裏,長夜漫漫,聽著遙遠的小巷裏,傳來打更人蒼老的聲音,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在朦朧中,我仿佛看見,有一道火龍衝起,盤旋著、舔舐著、吞咽著,像情人間最甜美的吻,唇齒纏綿,抵死纏綿,在雕刻有五爪金龍盤柱上,起伏,舞蹈,揮灑,吞吐出嬌豔而迷人的火舌,貪得無厭、糜麗無端;像是要把所有的人全部吞噬,好一飽空腹。

恐懼,開始像火龍一樣,纏繞在我的心頭。不知從哪裏來的一股力氣,也顧不得穿上外衣,我勉強拽起跌倒在地上的小環,拉著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我感覺小環像是已經失卻了力氣,任由著我撕拉,我們踉蹌著,倉促著,奔跑踐踏在熾火之上,我感覺有一隻鞋掉了,顧不得去撿拾,依舊是跑著;赤了的足,在青石板上升騰的熱氣裏,感到鑽心的灼熱。

我感覺有人在衝撞著我,大家都是迷離失措的,火影中,有朦朧的身影掠過,一張張被火光放大的扭曲了的臉,眼睛裏麵是細簇簇的火苗,帶著驚恐與絕望地,在我們身邊舞蹈。耳邊細密的蓽撥聲,宮人的尖叫聲,以及梁柱倒塌落地的重響;就像是狂歡,火的狂歡。

再轉過兩道長廊,就可以跑出去了。我眼一霎,仿佛看到沈纖蓉的臉,平靜而溫和,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沈纖蓉的臉上,怎麼會有那樣的笑?雖然麵部的表情平靜如水,但那雙霧沉沉的眼、彎彎的嘴角,卻構成了一幅要吞吃人的神情,可怕而瘋狂。她正在廊下,緩緩地走著。和我們忙命般的奔出相反,她是想進去,想進到宮內去。無暇多想,我一把拽住了纖蓉,不顧她的掙紮,下了死命般的,拉著她和小環二人,一起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冷宮。

宮前,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我想,我一定是看錯了,現在在我身邊的纖蓉,非常的平靜,平靜的臉上,有幾道烏黑的痕跡,眼神卻淡定而平和,仿佛剛剛所經曆的大火,與她毫無關係。

宮前,仿佛有冷風。在火光中,我看到那冷宮的主殿之上,巨大的青色匾額,偌大的青字——冷宮,在火焰的紅色下,熠熠生輝,即便連旁邊的那一行小字——居懷永思,也在夜色下瞧得一清二楚。

我呆呆的立著,火是從冷宮的北角點燃的,那裏有一連片的屋宇遭逢大火。腦海裏突然有一個可怕的想法冒出來:上次纖蓉說的,那個曾經服侍過桃花夫人的宮女抱琴就曾經住在冷宮的北角,一個偏僻的屋子裏。

冷宮的北角,一個偏僻的屋子裏。

那個抱琴真的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