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攀龍】〔字於鱗,號滄溟,濟南人。嘉靖間,官按察使。其詩多風塵字樣,人謂之李風塵。其終也,以舉筆作文,心痛即死。何大複亦然。〕
李於鱗為按察副使視陝西學,而鄉人殷者來巡撫。殷以刻核名,尤傲而無禮,嚐下檄於鱗代撰奠章及送行序,於鱗不樂,移病乞歸,殷固留之。入謝,乃請曰:“台下但以一介來命,不則尺虎見,屬無不應者,似不必檄也。”殷愕然起謝過。有所屬撰,以名刺往,而久之複移檄,於鱗恚曰:“彼豈以我重去官耶?”即上疏乞休,不待報竟歸,吏部惜之,用何景明例許養疾,疾愈起用,蓋異數也。於鱗歸杜門,自兩台監司以下請見不得去,亦無所報謝。以是得簡倨聲。又嚐為詩,有雲:“意氣還從我輩生,功名且付兒曹立。”諸公聞之,有欲甘心者矣。
李於鱗《懷宗子相》詩:“薊門秋杪送仙槎,此日開尊感歲華。臥病山中生桂樹,懷人江上落梅花。春來鴻雁書千裏,夜色樓台雪萬家。南越東吳還獨往,應憐薄宦滯天涯。”子相每誦中聯,自歎以為不可及。(於鱗守順德時,有胡提學者過之,其人蜀人也。於鱗往訪,方掇茶次,漫問之曰:“楊升庵健飯否”?胡忽雲:“升庵錦心繡腸,不若陳白沙鳶飛魚躍也”。於鱗拂衣去,口咄咄不絕。後按察關中,過許中丞宗魯,許問:“今天下名能詩何人”?於鱗雲:“唯王元美,其次為宗子相”。時子相為考功郎,許請子相詩觀之,於鱗忽勃然曰:“夜來火燒卻。”許麵赤而已。)
殷太史正甫至自泰山,李於鱗贈詩曰:“明堂天子昔登壇,禦道風流擁漢宮。海色回臨三觀動,春陰不散五鬆寒。白雲忽向封中出,玉牒誰從篋裏看。此日滿朝求禪草,相如早晚入長安。”又作詩《問正甫》雲:“上宮春色自何年?阿閣神房幾洞天?囊裏定攜三秀草,懷中曾擬四愁篇。射牛漢跡今猶在,係馬吳門似杳然。七十二家論祀典,還朝可奏聖人前。”
“舊河通瓠子,新浪漲桃花。”元人張仲舉詩也。嘉靖中,河決徐沛,大司空萬安朱公衡排眾議,改築新渠。百年河患,一旦屏息。海內名士鹹有頌章。李於鱗詩雲:“河堤使者大司空,兼領中丞節製同。轉餉千年軍國壯,朝宗萬裏帝圖雄。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宮。太史但裁溝洫誌,丈人何減漢臣風!”“春流”一聯,王元美亟稱之,以為不可及。然實用張語,而意稍不同。後元美過新河,亦有詩呈朱公雲:“日出煙空匹練飛,大荒中劃萬流依。連山盡壓支祁鎖,逼漢疑穿織女機。九道微輸寬氣象,六軍容物迥光輝。甘棠欲讓金堤柳,曾護司空卻蓋歸。”論者以“支祁”“織女”一聯又在“槐花水”“瓠子宮”之上。
李於鱗《寄題王元美藏經閣》雲:“岩飛閣太湖傍,有客翻經日滿床。白馬尚留霜練影,彩毫應帶日花香。當年張掾生秋興,何處支公坐道場。君自風流兼二子,吳門極目正茫茫。”
李於鱗《題周天球小象》雲:“落魄吳門五十春,懶從高閣畫麒麟。此中墨客爭知妙,何處詞人更有真?白眼自宜置丘壑,紅顏元不染風塵。東牆休掛喬家女,夜恐周郎作後身。”
【王世貞】〔字元美。弟世懋,字敬美,海上有鳳麟洲,故兄弟各以為號。〕
王元美十五時,受《易》山陰駱行簡先生。一日,有鬻刀者,先生戲分韻教元美詩,元美得漠字,輒成句雲:“少年醉舞洛陽街,將軍血戰黃沙漠。”先生大奇之,曰:“此子異日必以文鳴世也。”
楚人陸生嚐從軍得官,而善按摩,多戲術。王元美贈詩曰:“翩翩裘馬俠兒風,青眼人間計未窮。早歲散金收劍客,中年飧玉禮壺公。顏從熊鳥方中駐,尊向魚龍戲裏空。日月任他雙轉轂,江湖隨意一飄蓬。”
王囗州贈湯生裝潢者雲:“金題玉燮映華堂,第一名書好手裝。卻怪靈芝針線絕,為他人作嫁衣裳。”
王囗州有《鴿》詩雲:“綺質霜毛種種殊,飛鳴元隻戀庭除。籬邊斥聊同適,上饑鷹故不如。怖後長依阿育塔,馴來還寄曲江書。相看總是銜恩侶,翹首雲霄思有餘。”
何元朗嚐閶門,偶遇王鳳洲在河下,是日攜盤盒至友人家夜集,元朗袖中偶帶王賽玉鞋一支,醉中出以行酒,蓋王足甚小,禮部諸公亦嚐以金蓮為戲談,鳳洲樂甚。次日即以扇書長歌來惠,中二句雲:“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齒頰生蓮花。”元郎擊節歎賞,以為才情<玄少>絕。
王囗州有《解語花》一闋,題美人捧觴雲:“檀槽細壓,紫溜泠泠,滴碎珠千斛。初贖,誰偕醒、卓女遠山黛綠。朱櫻小蹙,風嫋處,山香幾曲。捧屈卮,徐露春芽,一樣纖纖玉。何事錦圍翠簇,隻枝頭一點,買斷金穀。靈犀輕囑。微酣後,記取夜來題目。雙鬟趁逐,扶掩向、碧紗廚宿。誇醉鄉,還傍溫柔,此際平生足。”
王囗州又有《折桂令》二闋雲:“問先生酒後如何?潦倒模糊,偃蹇婆娑。枕底煙霞,杖頭日月,門外風波。盡皇都眼眶看破,望青天信卻胡過。好也由他,歹也由他,便做公卿,當甚麼麼!”“問先生不飲何如?一點篝燈,數卷殘書。冷卻扁舟,悶他五柳,淡殺三閭。太行路都來胸腹,帝京塵滿上頭顱。睡也憂虞,醒也憂虞。不得毛,怎便糊塗?”
王敬美自謂詩自江西後,頗覺有進,其《題華夷互市圖》雲:“大漠高空寂建牙,兩軍相對醉琵琶。天閑苜蓿多羌種,胡女胭脂盡漢家。雲裏射生旋入市,日中歸騎不飛沙。金錢半減犁庭費,五利應知晉史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