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論語》、《法言章句》最有官君子
嚐見有官君子皆以舉削為慮,晦庵先生嚐以《法言章句)戲之曰:“勢援上也,文章次也,政事又其次也,戚無焉為選人。”其人大笑。又見浙中官員子弟謁趙守,問及晦翁學術、政事孰優?守乃以《魯論》篇意答之:“《學而》第一,《為政》第二。”可謂善品題矣。二者之言雖曰戲謔,亦可助一時之談笑。
○夢見主盟道學
餘文起主泮湘潭,嚐宿嶽麓書院,夢見朱晦翁與張南軒同任郡庠,作意主盟道學。忽伊川、橫渠先生從外來,雲:“政不須如此,這道理常使得,何恤乎人?”言須臾,聞東廊有人誦《中庸》、《大學》二篇,覺來□唱遙想,二公衛道如此之切。
○不責酒過
武夷有一狂者爛醉,詈及屏山先生劉彥衝。次日,修書謝罪,先生不責其過,但於紙尾複之雲:“蛇本無影,弓誤搖之。影既無之,公又何疑?白首如新,傾蓋如故。”真達者之詞也。
○不怪炎涼
人之一身已自有輕重,足履穢惡則不甚介意。昔手一沾汙,浣濯無已,豈可怪世情之炎涼也哉?舊有題湯泉者最為該理,如雲:“比鄰三井在山崗,二井水寒一井湯。造化無私猶冷暖,爭教人世不炎涼。”
○矢魚於棠
辛酉秋,因如鄱陽,閱三十六家《春秋》解。若注“矢魚於棠”,雖累數說不透,皆以矢為觀非也。使其以矢為觀,當時何不直書其事,而乃雲雲若是,蓋有深意存焉。餘嚐謂:矢者,射也,正《周禮》所謂“矢其魚鱉而食之”是也。推而正之,若《皋陶》“矢厥謨”亦射義也。釋著者類訓直,又非。“周道如砥,其直如矢”,乃詩人比喻之辭,故可以雲直;若書之“矢謨”,《春秋》之“矢魚”,皆出於任意而為之故可以雲射。自《皋陶》有“矢謨”之說,而後董仲舒有射策之文。君子於此,可以意推,不可以例觀也。
○溺於陰陽
陳季陸嚐挽劉韜仲諸公同往武夷,訪晦翁朱先生,偶張體仁與焉。會宴之次,朱張誌形交談風水,曰如是而為笏山,如是而為靴山,稱賞蔡季通無已。季陸遂難雲:“蔡丈不知世代攻於陰陽,方始學此。”晦翁又從而褒譽之,乃祖、乃父明於龍脈,季通尤精。季陸複辨之曰:“據其所見,嚐反此說若儒者世家,故能成效。若日者世家,便不足取信於人。何者?公卿宰相皆自其門而出,他人何望焉?”周居晦應苗曰:“他家也出官,出巡官陳嚐。譬如燒金煉銀之術,父可傳之於子,子可傳之於孫,孫何必教外人?古者人皇氏,世人有九頭,已無定形。未有百官,已有許多山了,不知何者為笏山,何者為靴山。”坐客皆笑。晦翁搖指向季陸道:“此說不可與蔡文知□。”親聞是語,故紀之,以為溺於陰陽者之戒。
○人之小名
人生子,妄自尊大,多取文武富貴四字為名。不以?顏為名,則以望回為名,不以次韓為名,則以齊愈為名,甚可笑也。古者命名,多自貶損,或曰愚曰魯,或曰拙曰賤,皆取謙益之義也。如司馬氏幼字犬子,至有慕名野狗,何嚐擇稱呼之美哉?嚐觀進士同年錄,江南人習尚機巧,故其小名多是好字,足見自高之心。江北人大禮任真,故其小名多非佳字,足見自貶之意。若夫雁塔之題,當先正名垂於不朽。
○事要有分
一切之事皆要有分,若是無分而欲極力強求,徒然而已。王虛中先生譬如筵席安排十分,已飲過數巡,忽有親朋訪及,雖欲挽之同坐,奈酒闌歌罷,不可得而相陪,此乃謂之無分。大凡功名、富貴、貧賤、休戚皆是五行帶來,無非分定,安可歎息怨恨於斯耶!不然,晦翁先生何為有隨緣安分四字也?
○得失有時
人之得失各自有時,初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有朋友於試罷之後聞望不著,遂欲舍書學劍,無所不至。龍□王先生皋似一絕曰:“得則欣欣失則悲,桃紅李白各隨時。雖然屬在東君手,問著東君也不知。”
○忠恕違道不遠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庸》曰:“忠恕違道不遠,學者疑為不同。”伊川雲:“《中庸》恐人不喻,乃指而示之近。”又雲:“忠恕固可以貫道,子思恐人難曉,故降一等言之。”又雲:“《中庸》以曾子之言,雖是如此,又恐人尚疑忠恕未可便為道,故曰違道不遠。”遊定夫雲:“道一而已,豈參彼此所能豫哉?此忠恕所以違道,為其未能一以貫之也。雖然,欲求入道者,莫近於此。此所以違道不遠也。”楊中亢雲:“忠恕固末足以盡道,然而違道不遠矣。”侯師聖雲:“子思之忠恕,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此已是違道。若聖人,則不待施諸己而不願,然後勿施諸人也。”諸公之說大抵不同。予切以為道不可名言,既麗於忠恕之名則為有跡,故曰違道。然非忠恕二字,亦無可以明道者,故曰不遠,非謂其未足以盡道也。違者違夫之謂,非違畔之謂。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蘇子由解雲:“道無所不在,無所不利,而本亦然。然而既而麗於形,則於道有間矣,故曰幾於道。然而可名之告未有若此者,故曰上善。”其說與此□同。
○克己複禮天下歸仁
嚐問安定先生胡侍郎,何謂克己複禮天下歸仁?胡舉邵堯夫詩以答之雲:“門前路徑無令窄,路徑空時無過客。過客無時路徑荒,人間滿地生荊棘。”其□□□□□□。
○聖人之於天道
陳洪範問艾軒先生林祭酒,聖人之於天道如何?答雲:“給是恁地未悟。”間複問:“□□君國錄”,答雲:“正如京師人賣床貼恰用得著。”觀此二說,其意則一。
○學易無大過
聖人之處事,與常人不同。常人之處事多有不及,惟聖人之處事不患不及,祗恐太過。夫子稱“加我數年,五十而學《易》,可以無大過”者,蓋欲勉進中年,而學冼心退藏之書,則處事得中,斷無不及之患。今不曰無不及,而特曰可以無大過者,此聖人謙抑之許也。《中庸》曰:“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寧非君子之中庸乎?嚐觀夫子於三百篇之詩,而斷以思無邪之一言,此見夫子得詩之中也。於《易》則曰無過,於《詩》則曰無邪,是皆一意。
○解書
洪內翰景盧主泮三山,以林少穎為《書》學論,講“帝鶩下土”數語曰:“知之為知之,《堯典》之所以可言也。不知為不知,九共稿飫略之可也惜乎。”林書不載此說,予故表而出之。嚐見王虛中談及林少穎、呂伯恭講究《書》學,皆有所得,各有所見。學者當詳複其為訓,若前人解《書》言“宥過無大,刑故無小”,乃謂赦宥其過誤者,雖大亦宥之,刑責□特,故過雖小亦刑之。如此則於辭上脫無字,添雖字矣,是其辭已不明也。若失火而延及宮庫,此過誤也,此大者也,其可宥乎?若馳馬而蹂死小兄,此過誤也,此大者也,其可宥乎?是其理已不安矣。若命人守果實,拈以小果食之,此故也,此小者也,亦將刑乎?若命人守舍而窗穴之小竅以窠其外,此故也,此小者也,亦將刑乎?是其理已不安矣。則若商鞅之法棄灰於道者有誅,豈聖人之法哉?若曰宥過誤則無大者,謂小者則宥,大者則不宥,所以使人警畏,非敢懈怠也。若曰刑特故者則無小者,謂稍大則刑,小者則不刑,所以示吾寬德非為苛細也。宥過無大是以見聖人之義,刑故無小是以見聖人之仁。是說蓋得於伯氏俞君從,俞夢達平時有得於耆學者如此。
○解《孟子》
陳季陸常推賈挺才好,先生非惟筆力過人,又且講授不雷同,且如說《孟子》,引得杜詩為證,極是明白。若解文王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正是“文人屋上烏,人好烏亦好。”桀紂瑤台瑗台,正是“君看牆頭桃樹花,盡是行人眼中血。”夫以烏鳥本是可惡之物而反喜之,桃花本是可喜之物而反惡,是何也?蓋由人情所感而然,爾靈台瑤台亦莫不然。
○東萊教學者作文之法
東萊先生呂伯恭嚐教學者作文之法,先看精騎,次看《春秋》權衡,自然筆力雄撲,格致老成,每每出人一頭地。
○徐積悟作文之法
節孝先生徐積因讀《史記貨殖傳》,見“人棄我取,人取我與”,遂悟作文之法。
○辨滕王閣序落霞之說
王勃作《滕王閣序》,中間有“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之句,世率以為警聯。然而落霞者,乃飛蛾也,即非雲霞之霞,土人呼為霞蛾。至若騖者,乃野鴨也。野鴨飛,逐蛾蟲而欲食之故也,所以齊—廷;若雲霞,則不能飛也。見《吳解事始》。
○評論詞賦破題
嚐見俞馮老叔叔舉似外公,暨《中大陶天之曆數在舜躬賦》,破題雲:“神聖相授,天人會同,何謳歌不之堯子,蓋曆數在於舜躬。”又見陳季陸先生淡及陳元裕嚐主文衡,出《大椿八千歲為春秋賦》,滿場破題皆閣筆焉,遂自作雲:“物數有極,椿齡獨長,以歲曆八千之久,成《春秋》二序之常。”又見蔡曼卿稱賞上舍熊元用節十四歲作《君人成天地之化賦》,破雲:“物產於地,形鍾白天,賴君人之有作,成化功之未全。”三賦四柱皆出人意表,真所謂作賦手也。嚐聞張從道鳳先生論文,有及向之省試,賦題出《天子聽朔於南門之外》,滿場皆曰:“詣南門而聽焉。”惟魁者以詣為出,便見得在外意也。當時父子同試,尚留隱情,及至揭榜,方知父魁子亞,而問之何不見誨,父雲不解有兩魁也。東坡以詩賦一序見工拙,即此可知。
○賦以一字見工拙
曩者吳叔經郛在湖南漕試,以本經詩義取解魁,次名陳尹,賦《文帝前席賈生》,破題雲:“文帝好問,賈生力陳,忘其勢之前席,重所言之過人。”叔經先生改勢字作分,陳大欽服。內有打花格雲:“金蓮燭煥,煌煌漢天子之儀;玉漏聲沉,纏纏洛陽人之語。”試官已喜此——聯。又陳季陸在福州考較,出《皇極統三德五事賦》,魁者破題雲:“極有所會,聖無或遺,統三德與五事,貫一中於百為。”季陸先生極喜開初兩句,隻嫌第四句不是“貫百為於一中”,似乎倒置。改貫字作寓,較有意思。尤喜陳舜申三策,第三道策題問屯田,乃先生撰也,最是答得工夫。此皆二公之警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