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煤把頭扔給他一身臭烘烘的破衣服和一把鐵鎬,陰陽怪氣地說:“你給我聽好了,在這兒幹活兒不準偷懶,吃喝拉撒睡都在煤殼子裏,幹得好,到年底給了工錢放你們出去;幹得不好,你自己掂量著辦!”血蘑菇心裏頭如同苦膽拌黃連,除了苦還是苦!從此跟著一群“煤耗子”在地底挖煤,額頭上箍一盞鉛製長嘴油燈,裏邊倒滿燈油,借著這點光亮,在黑漆漆的大煤殼子裏爬來爬去。吃飯也不按頓,一人發一個幹糧袋子,餓了先吐幹淨嘴裏的黑灰,再啃幾口糠窩窩、蘿卜幹兒,灌一肚子涼水。他從別的苦力口中得知,此地名叫“二道溝”,周圍大大小小的煤窯同是一個東家,人稱“許大地主”,不僅有礦,還有良田千頃,萬貫家財,乃是江北首屈一指的大戶。溝中挖出的煤塊十分耐燒,且無煙無味。你在爐子裏放幾塊煤封住火,出去個兩三天,回來爐子還不滅。當地人給起了個名字叫“娘家煤”,嫁過來的媳婦兒回娘家,都要帶上一笸籮煤塊。關外說“挖煤”是“摸煤”,“摸煤”的苦力叫“煤耗子”。地底裝一架轆轤,鑿下的煤塊背出坑道,裝入大筐,再用轆轤吊出大煤殼子。幹苦力的煤耗子鏟挖肩扛,在大煤殼子周圍掏了無數條走勢向下的坑洞,鑽進去越掏越深,掏盡這個坑洞的煤,換個地方再掏,塌方是家常便飯。許大地主為人詭計多端,出了名地陰險狡詐,當地官吏、軍閥在煤窯都有幹股,隻要有錢賺,許大地主縱然把天捅個窟窿,也沒人理會。礦上的煤耗子,全是坑騙來的苦力,活著進來,死了出去,積年累月不見天日,沒死的也是不人不鬼。挖夠了煤用轆轤吊上去,上邊才把幹糧和水放下來。煤耗子們為了這口吃喝,隻得拚死拚活沒日沒夜地挖煤。煤殼子裏麵一年到頭黑燈瞎火,分不出晝夜,有人幹活兒幹累了,趴在地上打個盹兒,要是讓煤把頭看見,上去就是一通鞭子。

煤耗子都是兩人一組,一個人挖、一個人背。跟血蘑菇搭伴兒的姓樸,小名叫“鐵根”,二十來歲,住在一個叫“龍爪溝”的地方,爹娘二老在那邊種了二畝薄田,收不收不要緊,靠著開了個小飯館謀生,夏天賣冷麵,冬天賣醬湯,做附近木營子的生意。為了多掙幾個錢娶媳婦兒,他套了個驢車到二道溝撿散煤,按車給礦上交錢,再趕著驢車去外地賣,去得越遠,價錢越高。前一陣子,許大地主突然抬高煤價,斷了鐵根他們這些賣散煤的生計,正趕上當地來了一批闖關東的災民,兩下裏幾百號人湊在一起,去許家大院“吃大戶”,找許大地主借糧!

許家大院占了半座山,院牆上寬得能跑馬,四角起了碉樓,養的炮手不下一百多人,戒備十分森嚴,災民根本衝不進去。許大地主生得肥頭大耳,滿臉橫絲肉,大光腦袋沒脖子,好似一個橫放的冬瓜。這日正躺在炕上,由小丫鬟伺候著抽大煙,聽說有人要來吃大戶,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非但沒讓炮手阻攔,反而吩咐手下人打開大門,走出來對吃大戶的人們一抱拳,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老少爺們兒,如今這災荒年景,誰家日子也不好過,你們吃不上飯來找我,那是瞧得起我。糧食我可以出,卻有一節,吃飽了給咱家幹點兒活行不行?”賣散煤的都知道許大地主是什麼人,進了他的煤窯,等於進了閻王殿,再沒有活著出來的,於是紛紛叫嚷:“幹活兒可以,當煤耗子不行!”許大地主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不是讓你們摸煤,西邊那條小河溝子幹透了,我想讓大夥兒幫幫忙,挖開淤泥引水。”眾人信以為真,在許大地主門前吃了一頓窩頭,由許大地主的管家帶著他們去挖河泥,說定了幹完活兒一人給一鬥小米。走出二裏多地,突然闖出一夥土匪,把這些吃大戶的全綁了,挨個兒打得半死,扒光衣服扔進大煤殼子。鐵柵欄一鎖,跟黑牢差不多,煤把頭帶幾個打手,手持棍棒、皮鞭輪番看守,人在地底插翅難飛!在煤殼子裏幹一天活兒,說好能給一百個大子兒,但飯食、燈油的費用都得自己出,這就去了一多半。到結賬的時候,煤把頭告訴大夥兒,今年糧食又漲價了,許大地主格外開恩,不用你們倒找錢了,接著幹活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