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蘑菇聽了鐵根的經曆,心說:命苦的何止我一個,眼瞅著身邊的煤耗子死了一個又一個,不是累死就是塌方砸死,唇亡齒寒,難免心驚膽戰,打定主意要逃。鐵根告訴血蘑菇,此前也有不少煤耗子想逃,饑寒不恤,疾病不問,奇苦非常,動不動就鞭撲吊打,誰願意過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可是逃到鐵柵欄口便被抓了回來,煤把頭用尖刀在那人的腳麵上亂戳,腳丫子上鮮血淋漓,那也得接著幹活兒,直到活活累死為止。鐵根心裏放不下家中的爹娘,時常夢見他娘端著一碗冷麵遞到他眼前,米麵條壓得如細絲一般,上麵蓋著辣白菜、醬牛肉片、半拉熟雞蛋、黃瓜絲、蘋果梨片,湯裏裹著碎冰碴兒,眼瞅就要吃到嘴了,一睜開眼,什麼都沒了。

煤殼子越挖越深,地下滲出的積水也一天比一天多,煤耗子們又被派去輪班抽水,誰都脫不開。幹這種活兒的叫“水蛤蟆”,光著大腿站在水裏,一桶一桶往外倒髒水,晝夜不休。水裏陰寒浸骨,一連幾天戳在其中,誰受得了?有人站不住腳,一頭栽進水裏,再也站不起來。煤把頭怕有裝死的,用棍子把腦袋砸癟了,這才打開鐵柵欄門將屍首吊上去。即便身子骨結實的,也都是足爛腹腫、皮肉潰爛。鐵根終於熬不住了,一口血噴出去,腳底下打滑跌入水中,這個人就完了。血蘑菇絕望萬分,鐵根這麼一死,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一天到晚迷迷瞪瞪,腦子裏一團亂麻,幹活兒累個臭死,躺下閉上眼,就是一場亂夢,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如此這般,困在地底不知多少時日。

然而在無意之中,血蘑菇發現一件怪事。煤殼子裏供奉一隻泥胎大花貓,尾長過尺,跟龍江四味居左師傅家的八斤貓一樣。這是幹什麼的?他聽煤耗子們議論,按摸煤這行的規矩,每個煤眼子裏都要供養一隻八斤貓。關外有句老話兒“江南有千年鼠,江北有八斤貓”,煤窯最怕鬧耗子,啃噬糧食不說,耗子最擅打洞,東跑西顛,亂竄亂咬,很容易造成塌方。八斤貓不一定是八斤重,而是泛指八斤以上的大貓,江北的山裏就有。血蘑菇對《厭門神術》了如指掌,在他看來,煤眼子中供奉的八斤貓,應當是一件鎮物。煤把頭管挖煤的叫煤耗子,有了這隻八斤大花貓,能壓得他們翻不了身。若想從此地脫身,必須設法破了這件鎮物。他尋思耗子都喜歡吃油,煤窯中的耗子更是如此,挖煤的人們頭頂油燈照明,礦道裏全是煙熏火燎的燈油味兒,正因如此,煤窯格外招耗子。於是,血蘑菇趁著沒人注意,將頭頂油燈裏的油,悄悄倒在泥貓的尾巴上,很快引來幾隻耗子,對著浸透燈油的貓尾巴一通舔,不到半個時辰,就將八斤貓的尾巴舔掉了。貓斷其尾,如同虎去其勢,再也當不成鎮物。盡管煤把頭天天給泥貓上供,可是煤殼子裏麵黑燈瞎火,誰都沒發覺泥貓的尾巴不見了。

又過了一陣子,這一天,鐵柵欄門忽然打開了,隻聽上頭有人高喊:“大夥兒都出來!”幾百個煤耗子逆來順受不敢不從,挪動到礦洞入口,一個接一個戰戰兢兢爬出去。血蘑菇也夾在其中,抻著脖子貪婪地呼吸著外邊的空氣。此時正是深更半夜,天上月冷星稀,但外麵總比煤殼子底下要透亮許多。他眼眶子一陣發酸,虛睜著一隻眼四處打量,隻見煤窯守衛均已橫屍在地,洞口處直不楞登站著四條大漢,個個身高膀闊,虎背熊腰,往那一戳跟四扇門板相仿,如同四大金剛下界,每人手裏拎著兩把二十響長瞄大鏡麵,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血蘑菇一見好懸沒趴下,來者並非旁人,“穿雲山、飛過山、占金山、古十三”?馬殿臣麾下的四大炮頭,四個拜把子兄弟,關東綠林道上號稱“四大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