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課 一個難解的世界奇跡(1 / 3)

餘秋雨:

屈原是一個世界奇跡。

第一,他的死距今已有近兩千三百年,在這麼漫長的時間裏,卻被那麼多中國人年年祭祀,這在世界曆史上找不到第二個例子;

第二,這個被祭祀的人不是皇帝,不是將軍,也不是一個哲學家,而是一個詩人;

第三,對孔子的祭祀,主要集中在曲阜和各地的一些文廟裏,而對屈原的祭祀卻遍布全國任何角落,隻要有江河,有村落,到了端午節,包粽子、賽龍舟,到處都在祭祀;

第四,雖然有那麼多人在祭祀他,但是能夠讀懂他作品的人卻少而又少,大家其實是在祭祀一個自己並不了解的人。

這四個奇跡如在一起,就構成了中國文化一種非理性的驚人動員力。這種情景已經遠遠大於祭祀對象本人,而是反映了一種大眾的精神需求。我們平常研究中國文化,大多隻是針對一個個作者和一部部作品,忘卻了數千年來一個龐大人群不約而同的集體行為。我覺得在文化上沒有別的事情比這件事情更宏大的了,直到今天我們隻能驚歎,不能讀解。

正因為不能讀解大眾,我們隻能回到屈原。但一說到屈原,我們又有可能一下子陷入咬文嚼字的泥坑。首先應該花一點時間想一想自己的祖父、曾祖父年輕時劃龍舟的姿態;祖母、曾祖母年年包粽子的辛勞,想想那些充溢在中國大地,甚至世界很多華人社區的劃船聲、粽子香……

屈原活了六十二歲,這個時間不算太長,也不算太短。我們可以把他的一生做一個簡單的劃分。

第一階段:年少得誌,二十二歲就做到了楚國的高官;

第二階段:受到小人的挑撥,失去君主的信任,離開統治核心,鬱鬱寡歡;

第三階段:楚國遇到外交災難,由於耿直地諫言,第一次被流放;

第四階段:第二次被流放,長達二十年,直到自沉汨羅江。

為了更多地了解他,我想聽聽諸位對他人生起點的看法。

王牧笛:

屈原出生於公元前三三九年,一個非常特殊的日子:庚寅日。據說庚寅日出生的男人很特殊,當時被認為是一個巫神。傳說,屈原出生當天他家屋頂上有道彩虹貫頂,這成了屈原此後追溯自己生平時引以為榮的資曆——《離騷》開篇就說“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他多次提到自己這一脈與黃帝的淵源,從小就樹立了一種“家族榮譽觀”;他接受的教育不光是楚國當地的,還包括中原的詩書、禮儀、經書的浸淫。屈原在楚國當外交官的時候,在齊國的稷下學宮跟學者名流們泡在一起,充分浸染了那裏的學風。

王安安:

屈原年少得誌的時代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一八年——這一年的春天,屈原出使齊國訂下“齊楚之盟”,受到齊宣王的賞識,在政壇嶄露頭角。屈原逐漸被楚懷王委以重任,“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就是幫助楚懷王製定內政外交的重大政策方針。

餘秋雨:

屈原出身的王族世家已經有點敗落,所以貴族的“貴”,是貴在他所受的教育上。司馬遷說他“博聞強識”,說明他接受教育的效果很好。估計他的形象不錯,否則《離騷》裏不會有那麼一些句子,描述自己喜歡在服裝上下功夫。

根據自己家庭的曆史以及自己出生的時間,他突然覺得自己有某種“天命”。《離騷》也就由此開篇。血統的高貴、地位的高貴、知識的高貴、形體的高貴、姿態的高貴,成了他文學陳述的進入方式。其實,也是他政治生涯的進入方式。

不過這也帶來一個麻煩:他們很容易進入政壇,卻不懂得政治生態。其中最優秀的人物更會因堅持理想而不願趨炎附勢。屈原,就是這樣一個人。理想化的潔癖使他在心態上缺少彈性。因此,當我們看到屈原在作品中不斷強調自己的高貴、潔淨時,我們就知道,等待這位男子的一定是悲劇。

何琳:

他那些理想高遠的話,包括那種自豪感,可能別人不好理解,如果不能沉浸到那個世界中去,就會認為他是自大。其實那不完全是自大,而是一種理想,把自己跟天命放在一起的理想。因此,他的悲劇不是自大者的悲劇,而是理想者的悲劇。

餘秋雨:

說得很對,但請注意,“理想”和“自大”並不是完全對立的概念。理想者的內心必然會有自大的成分,“不自大”的理想者,隻是把“不自大”當作一個實現理想的親民策略罷了。但是,屈原沒有這種策略。

沒有策略而躋身政治,就會遇到一個天然的困境:即使是潛在的盟友,也都沒有那麼高貴和純淨。當你沒有爭取盟友的能力,隻是企盼著人們的理解,那麼這種企盼一定落空。一切潛在的盟友都會因你的驕傲而產生心理隔膜,自然地投向一些笑臉,而那些笑臉很可能出自小人。請注意,不是投向有強權的壞人,而是投向小人,因為小人沒有明確的政治主張,讓一切投向他們的人感到一種處於中間狀態的安全。於是,小人的隊伍大大擴充,而原先潛在的盟友,也必然在小人的王國裏激發出更多的小人心理,形成一種遼闊的政治氣候。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屈原很快就置身於覬覦、嫉妒、冷眼、誤會的包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