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課 長江推舉他出場(1 / 2)

餘秋雨:

研究屈原,可以動用很多文化方位。今天我們不妨換一個角度,從地域上來討論他。

大家應該還記得,我們在講墨子的時候曾經提到,墨子為了救宋,從泰山腳下步行到楚國的都城,走了十天十夜,黑衣、黑臉,腳上受了傷,就從黑衣服上撕下一塊黑布條,包著黝黑的腳,繼續走。

在這條路上,曾經有一個人逆著墨子的方向走,起點和終點也正好對調:從楚國出發,走到泰山腳下。有趣的是,這個人的衣著、麵貌、姿態與墨子完全不同,他就是屈原。屈原是作為楚國的一個官員去拜訪稷下學宮的,如果換用一句現代散文來說,這是長江文明的最高代表去拜訪黃河文明。

中華文明是大河文明,在很長時間內由兩條大河為主脈,那就是黃河和長江。黃河流域是中華文明邁出一係列關鍵性步伐的地方,無論是黃帝、炎帝的主要活動區域,還是老子、孔子的行旅範圍,都離不開黃河。

但是,已經有越來越多的考古事實證明,長江流域的文明也很古老、很發達。隻不過,在一次次考古發現之前,人們還很難提出長江文明不輸於黃河文明的證據。於是,屈原的出現,如孤柱獨立,如一帆高矗,使長江文明獲得慰藉。

長江文明與黃河文明有明顯的區別,但是,四周有著山海屏障的中華文明,自黃帝開始直到夏、商、周,都產生了追求整合和統一的意向。按照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的說法,由於黃河、長江都橫貫萬裏,又連年發生災難,僅僅出於治河的目的,幅員廣闊的中國也必須統一而不能割據。如果說,出於治河需要的統一是東西統一,那麼,東西統一又必須帶動南北統一。盡管這種統,常常是通過一次次內戰的方式來實現的。

於是,屈原就被嵌在一個兩難境地中了:一方麵,他可以代表長江文明來拜訪黃河文明;另一方麵,他又必須抵拒黃河文明的秦國,來保衛長江文明的楚國。

在他的時代,一種由秦國為代表的謀求全國大統一的努力已經開始。從曆史的大視野來判斷,秦統一中國是必然趨勢,因此屈原試圖保衛楚國的訴求雖然感人卻可能是一種曆史障礙。請記住,很多曆史障礙都是感人至深的,很多曆史開拓都是讓人驚恐的。

在屈原身後,秦滅了楚並統一了中國。但是,秦的統治時間不長,當漢朝很快建立起來的時候,人們發現,那又是楚的一次勝利。

這裏就出現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現在有不少學術界人士還把屈原稱為“愛國詩人”,這個稱號放在他身上合適嗎?這裏的“國”,是楚國、秦國,還是中國?對於這個問題,我很想聽聽諸位的想法。

王牧笛:

我覺得“愛國詩人”這稱謂還是挺好的。一是因為,既然大家都這麼叫了,將錯就錯,這個錯是有合理成分的。可以理解為愛土地、愛故鄉,如果屈原少了這一層含義,他的精神內涵也少了很多魅力。我記得蕭伯納說過這樣一句話:“愛國主義是一種信仰,你相信你的國家優於其他一切國家的唯一理由就是因為你生在那裏。”前幾天看的話劇《哥本哈根》裏有一句台詞蠻震撼的,德國人海森伯說:“人們有時候會錯誤地以為,那些正好處於戰爭非正義一方的人民,會比較不愛自己的祖國。”

屈原在感情上肯定是趨向於自己的國家勝利,而不希望別的國家把自己的國家打敗。這種感情是無可爭議的。

王安安:

我不同意。“愛國”和“詩人”是沒有關係的兩個詞。倒不是說詩人就不應該愛國,而是說,詩人就是詩人,沒有什麼愛國不愛國的,這是兩個不同的判斷標準,同時拿來評判一個人,會產生不必要的障礙。作為一個有這麼高的文化素養的藝術創作者,對自己祖國的愛,就像他愛母親、愛父親一樣,是一種本能。如果因為他寫過很多的愛國詩篇,就把他叫作“愛國詩人”,那冰心寫過很多愛母親的散文,她是不是就應該叫“愛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