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秋雨:
好了。走了那麼一圈又一圈,我想讓大家思考一個問題:司馬遷一路上最大的收獲是什麼?是史料的考證?是傳聞的搜集?是對每個曆史事件地點的確認?都有一點吧,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兩個收獲,一是采擷到了豪蕩之氣;二是獲得了現場感。這兩種東西,我們在讀《史記》的時候能夠充分領受。
司馬遷在兩千多年前極為落後的交通條件下走了那麼多地方,是他後來成為中國首席曆史學家的基礎。
司馬遷在“李陵之禍”之後的生活,有點奇特。他為寫《史記》而勉強活了下來,沒想到,他反而升官了。漢武帝這樣做的理由,沒有見之於史冊。我很想聽聽同學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王牧笛:
隔了兩千多年,我覺得這兩個時代的邏輯真的不一樣。我們現在這個時代,如果有官員或學者因為犯罪進了監獄,又沒有為他平反,他的政治生命就終結了。可在那個時代,大升大跌隻在瞬息之間,不必有清晰的邏輯,結果,司馬遷的政治生命反而得到了第二次展開。
魏然:
這可能跟漢武帝本人的極權地位有關。這樣的皇帝心裏沒有罪和非罪的界限,禍福隻憑他一句話。
餘秋雨:
在中國古代,皇權高於法律,一個皇帝掌握著一切官員的命運,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感興趣的是漢武帝這樣的皇帝在這個問題上的特殊表現。他們的雄才大略使他們樂於做一些突破規範的遊戲,把一些高官一會兒投向監獄、一會兒又投向高位,是他們的樂趣。他們似乎在這種快速轉換中享受著權力的快感。
你看,漢武帝把刑後的司馬遷狠狠提升一把,提升得比原來還高,又不說明理由。提升了,還會注意他踉蹌走路的背影,欣賞自己在這位大智者身體上留下的暴虐。我發現,越是有成就的皇帝,越喜歡玩這種故意顛覆理性的遊戲,並由此走向乖戾。漢武帝的這次乖戾,落到了偉大的司馬遷身上,成為他在執政過程中最為可恥的紀錄,比連打幾個敗仗更可恥。由此也可證明,極端權力即使由英明雄主掌握,也必然走向非理性,然後走向罪惡。
魏然:
正如秋雨老師所說的,司馬遷已經領受過民族的偉大和時代的偉大,因此受了冤屈還能堅持寫作,但我讀他寫的《報任安書》,其中說到他自從受了刑之後,汗流終日,一睜開眼睛就想起自己屈辱的往事。我很難想象他在那樣的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下,如何具體地來完成這部著作。
餘秋雨:
謝謝你提到《報任安書》。這篇文章確實寫到了他近乎崩潰的心理狀態,除了你所記的汗流終日外,還說自己沒有顏麵到父母墳頭祭掃,而且預想以後時間越長,汙垢越重,因此難過得“腸一日而九回”。但是,司馬遷為什麼要對任安說這一切?
多讀幾遍就知道了,他恰恰是要告訴任安,自己咬牙忍受這一切而活下去的理由,就是為寫《史記》而搶得一線生機。所以,他不能答應任安要他去營救的請求,因為這樣做很有可能使這一線生機斷裂。司馬遷的意思是,用自己的命去換任安的命,他毫不猶豫;但是,用《史記》去換任安的命,他拒絕。
生命本是輕微的,但也有可能與泰山連在一起。自己已經與泰山連在一起了,因此不能由於自己而毀了泰山。為此他說出了那句大家都聽到過的話:“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這後麵六個字大家可能不熟悉,卻很重要,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不同的生命方向決定了生命的差別”。司馬遷的“泰山”,就是《史記》。
王安安:
秋雨老師曾經說過,《史記》的終筆也就是司馬遷生命的終結。我認為這是一個象征意義的死亡,司馬遷在真實意義上的死亡,並不為大家所記住。這是不是暗藏著一個反諷?司馬遷寫了多少人的生命與死亡,可是作為一個史學家,他自己的死亡卻沒有被後世記住。
餘秋雨:
有一點史料透露,似乎是由於司馬遷在《報任安書》裏的一些話,還是為朝廷所不容,結果被處以極刑,郭沫若先生為此專門作過考證。隻是史料語焉不詳,很難讓大家確信。一般的說法是:司馬遷總是表達不滿,所以最後被殺。但是,為什麼曆史書上對此不作敘述呢?我想這是曆史學家們對自己開山老祖的一種仁慈,大家都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局。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司馬遷自己選擇了退場,退得很徹底,讓大家找不到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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