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課 《史記》的敘事魅力(1 / 2)

第二十三課《史記》的敘事魅力

餘秋雨:

討論文化,應該更多地從觀念層麵落實到運作層麵。北大,容易出觀念,這本是好事,但是文化說到底是一種實踐狀態。實踐、勞作、書寫,決定著文化存在的真實性。因此,我們要學會“麵對細部”的本領,不要成為永久的“空空道人”。

我會安排時間來專門討論《史記》在寫作上的特色,今天先討論它的敘事魅力。王安安同學提到過,《史記》的曆史敘事,總圍繞著人物展開。其他國家的曆史也講人,卻以人說事,事是目標;而《史記》則反過來,以事說人,人是目標。可以說,這是一種“以人為本”的敘事方式,梁啟超先生很早就指出過這一點。圍繞著人物的敘事,會讓曆史人格化,而且又會讓事件變成人生故事,散發出文學魅力。

讓我們用實例來體會一下吧。大家不妨舉幾段印象最深的敘事,作一點分析。誰先來?

魏然:

我比較熟悉的敘事是“蕭何月下追韓信”,出自《史記·淮陰侯列傳》。故事雖然非常簡短,卻勾勒出了三個人鮮明的性格特點。比如,蕭何隻跟韓信說了幾句話,就了解他的才能,雖然當時韓信隻是個小輩。蕭何把他追回來之後,還說服劉邦一定要封他為大將,否則他可能還會跑。韓信也非常自信:你如果不封我、不用我,我就不在你這兒玩了!有人感歎道:蕭何這一追,追回了漢朝四百年的江山!

餘秋雨:

我前年去漢中,當地的朋友帶著我走一條長長的路。一直走到晚上,月亮上來了,路越來越僻靜,看到了一道溝渠。這便是蕭何追韓信的路,那道溝渠邊上,還有石碑。有時,空間上的小小穿越,卻能帶來時間上的長長延伸。那個月夜,那番馬蹄,那條泛著月光的溝渠,有可能支撐起了一個偉大的王朝,以及這個王朝之後的綿延。

王安安:

我印象最深的是霸王別姬那一幕。項羽被包圍之後,聽到帳外有故鄉楚地的歌聲,虞姬起舞,項羽飲酒、吟詩:“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最後虞姬拔劍自刎——英雄的生命終結得充滿了美感。我注意到司馬遷在寫這一幕的時候,視角很獨特。看作一部電影的話,他選擇了項羽作為主觀視角,而沒有選擇一個客觀、全知的視角。有時候我想,也許劉邦這個人和他所采取的行動本身,也構成了一種詩畫結構:他包圍項羽,令四麵唱響楚歌,這也是複雜而有戲劇性的。司馬遷沒有選擇他,而是選擇了項羽的視角,顯然是作了更加高貴的選擇:一個人在麵臨死亡時所做的事情對他的人生構成折射,富有意味,令人感動。

餘秋雨:

在這個情感告別儀式上,司馬遷準確地為項羽選擇了故鄉的歌,選擇了愛他的美人,選擇了他自己的詩句,選擇了鮮血,選擇了自刎。這些審美部件集中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極為悲壯、淒美的經典場麵。這個場麵被整個中國曆史所記憶,也提升了中國曆史的高貴。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悲劇英雄享受過這麼高貴的告別儀式嗎?我一時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