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明月講的第四個故事,正值明朝末年,天下大亂,天災兵禍連綿不休,百姓苦不堪言。
關外寧遠錦州衛一線打成了一鍋粥,朝廷隻得不斷地增加稅賦以承擔軍費開支。
由於邊餉、練餉、遼餉太重,百姓不堪重負,導致內地流寇四起,所到州縣,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官兵無不望風披靡。
在四川,流寇殺人盈野,川人百不存一。在河南,流寇攻開封不克,遂掘開黃河放水淹城,一代名都就此永遠埋於泥沙之下,從此再不複見天日。天下就像是個大火鍋,到處都是水深火熱。
在當時的中國,隻有江、浙兩省,略為太平。皆因這兩地屬於中國之糧倉銀庫,崇禎皇帝的遼餉幾乎全依賴這兩省的稅收。故此一向都駐有重兵,再加上這江南兩省自古富庶,百姓還算能有口安穩飯吃。
藤家祖籍金陵城郊,也就是現在的南京,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大戶,家資殷富,而且是書香門第。藤家當家的是當時的名士,名叫藤榮,家訓甚嚴。
其子藤子季年方弱冠,生性聰穎,才思敏捷,尤善詞翰。來家登門提親者絡繹不絕,藤榮皆不允,隻讓藤子季專心讀書。
適逢流寇大舉進攻,兵甲如林,官兵雖眾,也不敢斷言定能禦敵,周邊地區的土匪趁火打劫,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衝州撞縣、殺人放火。
百姓無不舉家奔竄,藤家的糧庫也被亂民哄搶一空。藤榮攜帶眷屬避難於中穀縣中表親朱某處,當地的富紳見藤榮是社會名流,於是為其全家空出幾個院子居住,飲食器具供給無缺。
藤子季因客居倉促,沒帶什麼書籍,學業暫時疏懶了下來,每天隻有在村外散步解悶兒。
村中有王姓縫工,與藤子季對門而居,王妻三十許,風姿絕倫,不類村婦。有女名柳兒,貌美尤過其母,常隨母碾米於比鄰。
一日柳兒攜帶箕帚路過藤子季門外,粗布荊釵,殊無豔飾,然而發盤高鬏,秀眉在骨。
藤子季看在眼裏,不禁神為之蕩,目送該女遠去才返身而歸。
回家之後,冥想夢寐,輾轉反側。早上起來來不及洗漱,就等在門外。
快到中午的時候,終於又見到柳兒從門前路過。
藤子季細看柳兒,隻見裙下雙足細銳如筍,益發喜愛不能自拔,佇立多時,眼睛都不會轉了。
直到柳兒的母親王氏走過來,藤子季自覺失態,方才依依不舍地返身回房。
王氏已經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從此不讓柳兒出門,所有需要出門做的活兒都由自己承擔。
藤子季大失所望,詠憶柳詩百首,輾轉思量,情思悱惻。
一日,他躊躇於院中,負手聽蟬。忽然足下鏘然掉落一物,視之,銀指環也。駭而四顧,隻見柳兒在門外一邊微笑,一邊用手遠遠地指著地上的銀指環,似乎是讓藤子季收藏起來。
藤子季會意,馬上撿起銀指環藏於袖中,再抬頭看柳兒,她已經去得遠了。
藤子季心癢難耐,又苦於無人訴說,於是信口成詩一首:
銀指環如月彎,向疑在天上,端自落人間,銀指環白如雪,欲去問青娥,幽情無人問。
未過多久,流寇被官軍擊潰。藤榮一家準備還鄉。置一巨舟,裝載行李,隻等來日風順啟程。
藤子季整日立於門外,想等柳兒言明愛慕之意,然而卻杳無見期。
終於到了該走的時候,隻聽布帆翩翩作響,藤榮命家人登舟,中流擊楫,片刻舟以順風而下十餘裏。藤子季望洋興歎,無可奈何。恨不能肋生雙翼,飛過長河。一想到此處,便覺得身輕如葉,飄忽悠到北岸,信步前行,卻發現路徑已經變得和從前不同。
道路兩旁林木蔥蔥,間雜荊棘,有數棟茅屋,周圍圍以豆籬,寂寂無人。
藤子季緊走幾步,來到茅屋近前,想看看裏麵有沒有人,以便詢問路徑。卻聽屋中有嚶嚶悲泣之聲,聽之怦然心動,受到那哭聲感應,自己也覺得哀傷愁苦。
藤子季聽得哭聲,於是推門而入,隻見一女子紅綃掩麵嗚嗚嬌啼,自覺失禮,連忙退出門外。
方欲轉身離去,忽聽屋中女子說道:“庭前可是季郎?你棄我而去,為何又回來?”
藤子季細看屋中女子,正是柳兒,不禁悲從中來,聲淚俱下。
柳兒從屋中出來,用紅巾為藤子季擦去臉上淚水,說道:“父母之前婉言示意,季郎之親戚朱某若為你、我二人做媒,事便無不成,何不歸而謀之。我被母親節製,不能輕出家門,從今而後,唯有在家中等候你來提親的好消息。”言畢退入屋內。
藤子季想隨她進去再說些話,忽聽村中惡狗狂吠,大吃一驚而起,發現自己原來正躺在舟中,適才是南柯一夢。
後以夢中情形私下裏告訴父母,藤榮認為縫工之女下賤,又以路途遙遠、聘娶不易為由而不允此事。
藤子季見父親態度堅決,毫無商量的餘地,憂愁成疾,食不下咽。
冉冉光陰,又至春日。扶簷垂柳,絲黃欲均。
藤子季心中苦悶不樂,在紙上寫了一首詩:
雲鬟霧鬢本多姿,記得相逢一笑時。
轉盼韶華空似夢,猶憐春柳掛情絲。
寫畢,倦臥睡去。詩稿被藤榮見到,發現藤子季如此沒出息,勃然大怒,但是念在藤子季有病在身,就沒有對他說什麼。
時至清明節,遊人如織,藤子季也出門散步排解相思之苦。
行至黃昏,日漸暮,人漸稀,在途中遇到一位老婦立於道旁。
老婦對藤子季凝視良久,走過來說道:“好個眉清目秀的年輕書生,隻是見你神色憂愁,是否有何心事?不妨講出來,老身願效綿薄之力。”
藤子季歎息道:“確有心事,但恐姥姥無能為力。”
老婦說:“就怕你沒什麼心事,如果有,老身無不能為。”
藤子季聽她言語奇異,就盡以實情相告。
老婦笑道:“此事有何難哉,假如今日不遇老身,則君終當憂愁成疾至死。”
藤子季連忙拜求。
老婦說道:“此去半裏遠,有一宅,王氏母女正寄居於其間。如果不信,可隨我前去觀看。”
藤子季欣然前往。行至一處茅屋數間,豆籬環繞,芳草古樹,樹蔭蔽日,顯得陰森清寂。
此間景象和在船中做夢時所見毫無區別,藤子季甚覺怪異,問老婦:“我這可是在夢中?”
老婦說道:“分明是我引你前來,哪裏是在做夢。”
藤子季說道:“曾夢此景,故疑之。”
老婦有些生氣,說道:“真境何必多疑。”
藤子季問道:“清明時節,籬笆上的豆花為何發芽?”
老婦笑道:“書生喝醉了,請再仔細觀之。”
藤子季揉揉眼睛細看,籬笆上果然並無豆花,唯細草茸茸而已。
等到進了屋子,柳兒的母親王氏含笑出迎,對藤子季說道:“年餘不見,竟已憔悴如此。”
藤子季哭訴其故。
王氏說道:“令尊自視甚高,難道我女兒真就成了道邊苦李無人肯拾?我知道季郎心意至誠,故托俞姥引你前來一談。若能聯姻固然是好,但需令尊誠意而求,不然謂我縫工女,豈真不能占鳳於清門。”
藤子季婉辭謝過,俞姥也代為說情。
王氏沉吟良久,說道:“倘若真想與我女兒成婚,當入贅於我家中,如違願,請季郎速速離開。”
藤子季隻盼和柳兒成婚,哪裏還顧得上什麼,連稱願意。
於是掃除各室,鋪設床帳,俞姥為柳兒裝扮已畢,同藤子季上堂交拜,行禮成婚。
藤子季觀看柳兒,豔光倍勝昔日,遂相歡悅,詢問柳兒如何住在此地。
柳兒說:“妾於村外買布,被俞姥接來,不料妾母也已在此,於是就在這裏住了下來。妾曾問俞姥此間是何所在,俞姥說這裏名為俞氏莊園。”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藤子季和柳兒如膠似漆,藤子季一日忽然想起,大事已定,當歸家告知父母。長留此間也不是長久之計。
於是找柳兒商議此事,柳兒心意未決。
藤子季心想:此處離家也不甚遠,去去便回,何必斟酌不定。便自行離開,行出百餘步,回首望去,卻不見那幾間房舍。
隻有一座大墳,環以鬆柏。藤子季大驚之下急忙尋路還家。
到家之後,見父母因為藤子季失蹤多日,相對悲泣,臉上淚痕猶未幹。見藤子季回來,大喜之下詢問緣故。
藤子季以實相告,父母大駭,以為遇妖,藤子季也自驚恐不已。
如此又過半月,藤榮怕藤子季再生出什麼事端,於是答應找親戚朱某做媒向王家提親。
還未來得及寫信,恰好朱某自上穀而來,藤榮訴說此事,請朱某做媒。
朱某大稱怪事,說起其中情由:
自從你們從上穀返鄉之後,王氏女柳兒奄奄抱病,察其意,似乎是因為思念藤子季而病。
後來病愈,出村買米,忽然失蹤,遍尋不著。
過了一段時間,自行回到家中,問其故,她說出村買米之時,遇一老婦自稱姓俞,邀其同行,到了一處房舍,見其母王氏已先在房中。
次日,俞姓老婦帶藤子季來到家中,入贅其家,居住了一月有餘。
一日藤子季外出不歸,王氏讓柳兒同俞姥先行,自己隨後就到。
於是同俞姥乘飛車至一處,俞姥令柳兒下車,說已經離家不遠,讓柳兒自行回家。並說自此一別,日後再無相見之日。
柳兒想要細問,隻見車塵拂拂,如風飛行而去。再看周圍環境,正是之前買米時所經過的道路。
乘月色至家,見其母王氏已在室中,自從柳兒失蹤後從未出門。
柳兒以實情相告,舉家駭異。這才明白,柳兒所遇到的並非其母,深悔為妖所誤,愧怒欲死。王氏夫婦彷徨無計,便想把女兒趕緊嫁出去。然而人品如藤子季者,寥寥無幾。故托朱某前來玉成此事。
藤榮夫婦聞言大喜,備下重禮作為聘儀,擇吉日完婚。
此事遠近傳為奇談,就連素不相識者也都來送禮賀喜,爭觀新人。
藤子季同柳兒成親之日,華服登場,驚為天人。
賓客此來彼往,門庭若市,足足五日方休。
兩家深深感激俞姓老婦,但終不知其究竟為何許人也。
一日,藤榮醉歸,天色已晚,途中遇一老婦,借宿於其家。
屋僅三,中堂設榻款客。睡到天色微明,老婦催促藤榮起床速歸,說道:“金雞報曉,客宜早歸,此地不可久留。”
送至門外,藤榮深感其義,問其姓名。
老婦說道:“老身姓胡,借居於俞氏宅中,人疑我亦屬其宗派,其實非也。老身與令郎相識,有一幅畫像贈送,並相煩寄一言,就說:舟中好夢,夢裏良緣,皆我所賜。”
藤榮看那畫像,正是老婦肖像,端的是出自名家之手,神形皆在。然而未解其話中含義,隻能唯唯稱是。
走出數丈,回頭看去,並無人物房舍,鬆柏參差,環繞巨墳一座,墳前墓碑上書俞氏之墓。
這才明白,俞姥乃俞墳之中的狐仙。
回家後藤氏父子出資修葺俞墳。築牆桓,栽樹木,焚香祈禱,然後再未見過俞姥。家中把她所贈的畫像,代代相傳,直至今日。
藤明月說道:“千裏姻緣紅線牽,然而這未必就是真的鍾情,真的鍾情於一個人,就是和他相對咫尺的時候,也好像隔著汪洋大海。”
阿豪聽得投入,感慨道:“世間如果多了些俞姥這樣的仙人,也就沒那麼多癡男怨女唉聲歎氣了。和俞姥相比那月下老兒真是無用至極。”
臭魚說道:“回頭我得去給俞姥上炷香,好好拜拜她,普天之下還有三分之二的光棍兒呢,她老人家可不能退休。怎麼著也得給我介紹一個什麼桃兒、杏兒的。”
我對這種才子佳人的故事一向不感興趣,聽得氣悶,心中暗想:“這些賊男女,不務正業,整日裏滿腦子飲食男女,都是他們這樣社會還怎麼進步,科技還怎麼發展?尤其是藤明月的祖宗藤子季,瞧他那點兒出息,看見個漂亮妞兒就蒙了,要擱現在,都能入選《吉尼斯傻子大全》了。”
忽然想到陸雅楠出去這麼長時間,怎麼還不回來?這大半夜的可別出了什麼事兒。
藤明月也發現陸雅楠遲遲不回,很是擔心,想出去找她。
臭魚自告奮勇地說道:“這些跑腿的事,不勞女士出馬,我去看看。”說完抄起一隻手電筒推門出去。
也就過了五六分鍾,臭魚臉色刷白,氣喘如牛地從門外跑進來。
我忙問找到陸雅楠了嗎?
臭魚結結巴巴地說:“隻……隻找到……一部分。”
我情急之下,跳將起來,揪住臭魚衣服問道:“你快說清楚了,什麼一部分?人在哪裏?”
阿豪和藤明月也都站起身來,一齊望著臭魚。
臭魚喘了兩口氣,一邊擦去臉上的雨水一邊說道:“沒看見整個的人,隻找到一條大腿和一條胳膊。好像就是那小姑娘的。”
藤明月和陸雅楠的年齡差不了幾歲,名為師生,情同姐妹,聞聽此言,如遭五雷轟頂,她“咕咚”一聲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臭魚連忙把她扶到椅子上,用力晃她肩膀,藤明月隻是昏迷不醒。
阿豪說:“咱們救人要緊,陳老家是開藥鋪的,可能懂些醫術,我去把他叫醒來看看藤明月。”
說完推開裏屋房門準備進去找陳老,卻似看到什麼異常事物,開門之後站在門口發愣。
我和臭魚見他舉止奇異,也過去查看,二人見到屋中情形也驚奇不已。
原來裏屋並非臥室,也不見陳姓祖孫二人的蹤影,四壁空空如也,什麼東西也沒有。
阿豪對我和臭魚說:“我早就覺得那老頭兒不太對勁兒,搞不好咱們這次撞到鬼了。”
臭魚不信邪,進裏屋搜索,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地道之類的。上上下下搜了個遍,卻是無功而返。
我對阿豪說:“還真他娘的活見鬼了,兩個大活人進了裏屋怎麼就憑空消失了?”
阿豪說道:“你還記得曾經有個誤認你為表弟的鬼魂嗎?他說他的表弟二十多年前去一個小村子考察一座唐代古墓。此後一去不返。”
我撓撓頭說道:“當然記得,那又怎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兒了。”
阿豪說:“怪就怪在此處,剛才那陳老說二十多年前這村裏來過一個年輕人,長得和你酷似。”
我想了想剛才談話的情形,說道:“是有這麼回事兒,你的意思是,那個服務員亡魂真正的表弟就是在這兒失蹤的?”
阿豪說道:“多半就是如此,看來咱們誤打誤撞也走入了那個有唐代古墓的村莊了。”
臭魚這時從裏屋出來,聽了我二人的談話,大大咧咧地說道:“管他什麼鬼不鬼的,咱們隻管找路出去就是。誰敢阻攔,惹得我發起飆來,隻憑這一對拳頭,也打得他粉身碎骨。”
我問臭魚那人腿人臂究竟是怎麼回事兒,能否確定就是陸雅楠的?
臭魚答道:“我出去尋她,到了她們停車的地方,車門鎖著,車內無人,我就打著手電筒在周圍尋找,看見草叢裏有條白生生的女人大腿,又在不遠的地方發現了一條胳膊,看樣子也是女人的。”
阿豪說:“也別說得太確定了,世上又不隻有她一個女人。隻是女人的胳膊、大腿,還不能下結論就是陸雅楠的,咱們一起去看看再說。”
我對那二人說道:“如果那小姑娘還活著,咱們要先設法把她找到,再跑路不遲。”
阿豪說道:“對,絕不能見死不救。”
臭魚也說:“那當然了,那小姑娘雖然隻有十八九歲,但是不僅性格可愛,長得也很豐滿,那身材……比咱們公司劉秘的大多了,不瞞你們哥倆,我還真有點兒喜歡她。”
阿豪怒道:“廢話,我發現你他娘的就是一腦袋糨糊,你還拿誰跟劉秘比?是個女人就比她強。”
臭魚自知失言,卻轉過頭來埋怨我:“日你大爺的,都怪你,招聘這麼個‘飛機場跑道’來公司,我低頭、抬頭的天天看見她,害得我審美標準直線下降。”
我也生氣了,大聲說:“不許你日我大爺,要不是她爹是稅務局的頭頭,我用得著開那麼高的工資雇一個‘飛機場’?我還不是為咱們公司的前途著想。”
我們三人鬥了半天口,這才想起來藤明月還昏迷不醒。
雖然我們三個都是做藥材生意的,但是平日裏隻會投機倒把、吃吃喝喝,根本不懂什麼無器械急救。
阿豪說:“是不是得給她做做人工呼吸?一直這麼休克下去,恐怕有些不好。不過我可不會做,你們倆誰會?”
臭魚搖搖腦袋,這種事原本也是指望不上他。
其實我也不會,但是救人要緊,馬上使勁兒回憶了一下以前看的電影中做人工呼吸的姿勢。
我把藤明月的腦袋抬起來,對著她的嘴往裏麵吹了兩口氣。
阿豪在旁指點說:“好像要把鼻子捏起來。”
我想起來電影裏好像確實是這麼演的,於是一手捏著藤明月的鼻子,一手扶著她的頭,準備接著做人工呼吸。
剛才不及多想,現在把藤明月柔軟的身體抱在懷裏,才發現她長得十分清秀漂亮,竟有出塵脫俗之感。
我心想:我這豈不是跟她接吻一樣。一想到此處,心動有些加速。
臭魚催促道:“快點兒,一會兒她就死了。”
我連忙收攝心神,問他二人應該是往她嘴裏呼氣還是往外吸氣?
那兩塊料答曰:“不知道,都試試。”
於是我嘴對嘴地往藤明月嘴裏吹了兩口氣,然後又嘬了兩口。藤明月還是沒醒過來,似乎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我焦躁起來,把藤明月放到桌子上,準備學電影裏麵的急救措施,給她做心髒按壓起搏術。正在此時,藤明月“嗯”的一聲,悠悠醒轉了過來。
藤明月開口第一件事就問陸雅楠是不是死了。
阿豪怕她再暈過去,就安慰道:“還不確定,她應該沒事兒,隻要是還活著,咱們幾個赴湯蹈火也要把她全須全尾地救出來。”
藤明月稍感寬慰,休息了片刻,四人便一同出去找陸雅楠。
臭魚引領我們到了事發現場,大雨之中地上全是泥濘,四周一片漆黑,別說什麼村莊了,除了那家慈濟堂藥鋪,根本就看不到別的房屋。
這雨下得也怪,隻是悶聲不響地從半空中潑將下來,天上雷聲、閃電卻一個也沒有,而且從開始下雨直到現在,這雨的節奏大小就幾乎沒變過。
沒走多遠就到了臭魚發現人腿的地方,在瓢潑大雨中借著手電筒的燈光,隻見草叢中確實有一條大腿。
我們怕藤明月再嚇昏過去,沒敢讓她過來,藤明月就坐在她的車裏避雨等候。
阿豪看著那節大腿說道:“我倒想起以前看的《水滸傳》了。”
我問道:“跟這有關係嗎?”
阿豪說道:“書上有一段,是武鬆在十字坡遇到賣人肉饅頭的孫二娘,曾說了四句江湖上流傳的話語:‘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過?肥的切作黃牛肉,瘦的卻把去填河。’”
臭魚笑道:“你別亂彈了,依你的意思陳老是開黑店的?”
三人一起搖頭,想不明白這究竟是何緣故。
臭魚用手電照著遠處的一處草叢說:“那裏好像也有……”
我和阿豪循聲望去,雨夜中能見度太低,瞧得不十分清楚,隱約間看那草中倒像有些東西。
正準備走近看看,忽然,一道巨龍般的閃電劃過長空,四周一片雪亮,我們同時抬頭望向天空去看那閃電,都驚得張大了嘴再也合不上了。
借著閃電的一瞬間的光芒,透過漫天的雨霧,隻見天上月明似畫,繁星似錦,天際的一條銀河蜿蜒流轉,天空中連一絲雨雲也沒有。
閃電猶如驚龍,轉瞬即逝,天空又變得黑沉沉的,再無半點兒光亮,雷聲隆隆中,唯有大雨依舊下個不停。
我和阿豪、臭魚都張著大嘴,任憑雨水澆透全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說不出話來。
最後還是阿豪先開了口:“你們看到了嗎?天上沒有雲,這大雨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嘴合攏,揉了揉頜骨問道:“確實沒有雲,閃電是雲層的電流碰撞產生的,憑空閃電降雨,難道是超自然現象?”
臭魚呆了半晌,說了一句:“日他大爺的。”
這事就算是讓得過諾貝爾獎的科學家來,隻怕也未必能夠解釋。我們探討了幾句,毫無頭緒,隻得順其自然了。
最後我們決定,盡快確定陸雅楠的生死下落,然後立馬離開,一刻都不要在這鬼地方多耽擱。
三人一起走向草叢,阿豪問臭魚:“那條手臂你是在哪兒發現的?手上有沒有什麼手表、手鏈、戒指之類的飾物?”
臭魚搖頭說道:“在另一邊的樹下發現的,胳膊上什麼都沒有,幹幹淨淨的。”
說話間,便到了那片草叢,臭魚用手電筒照射,順著電筒的燈光,隻見一條女人的腿斜斜地倒在草間。
我想過去細看,卻聽臭魚叫道:“這邊還有,我的娘啊,全是。”
在這片蒿草的深處,橫七豎八地散落著無數枯骨。
臭魚對阿豪說道:“你說得還真沒錯,隻不過這裏沒有河。這些都被拿來填坑了。”
阿豪說道:“什麼填坑?這裏荒草叢生、漫窪野地,哪裏有什麼坑。我看都是隨意亂扔在此的。”
我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性,於是對他們說道:“這藥鋪裏的人也許要煉什麼長生不老藥!”
胡亂推測了一番之後,聽見藤明月在汽車那邊叫我們,於是就回到車邊。
我們沒敢把這事兒告訴藤明月,隻推說天太黑什麼也沒找到。
藤明月指著車後說道:“剛剛我一個人在車裏,發現後麵好像站著兩個白白的人,我自己不敢去看,所以喊你們過來看看。”
阿豪從車後備廂中拿出一個扳手,臭魚不知從哪兒找來根一米多長、杯口粗細的棍棒拎在手中,我拔出新疆男孩兒所送的英吉沙短刀。三人呈半弧隊形,打著手電,向車後慢慢摸索著推進。
在車後不遠處,確實有一瘦一胖兩個白影。
我們硬著頭皮走到近處,無不啞然失笑,剛才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的以為有什麼鬼怪,原來是一個石人和一座石碑。
從遠處看那瘦的白影,卻原來是個漢白玉的年輕古裝女子雕像,約有真人大小,造型古樸,雕工傳神。
那在遠處看來胖胖的白影是座巨大的石碑,由一隻石頭贔屭所馱,年代久遠,風吹雨淋,石碑上的字已經斑駁不堪,難以辨認,至於上麵記載了些什麼,就無從得知了。
我哈哈大笑,用手一拍那女子雕像的屁股,說道:“可嚇得我不輕,原來是兩塊大石頭。”
這一夜詭異壓抑,心口好像被石頭堵住,實在不合我平時散漫的性格。
剛才我們三個大男人疑神疑鬼,隻是在遠處看到兩個白影,就差點兒自己把自己嚇死,想想也實在好笑。
我忽然童心發作,一躍跳上那馱碑石龜的脖子,對阿豪和臭魚說道:“這大石頭王八真是有趣,當年我在泰安岱廟也見過不少,隻是沒有這隻巨大。”
阿豪笑道:“我說老大,你又露怯了,這哪裏是石頭王八,這個名叫贔屭,是龍的第六子,平生好負重,力大無窮。”
我自知理虧,卻不肯認錯,騎在石龜背上說道:“我說它是王八,它就是王八,你叫它贔屭,它能答應你嗎?”
我理論不過阿豪,怕他再跟我掉書袋,不等阿豪說話,就用手一指臭魚,說道:“索敵完畢,前方發現臭魚戰鬥機,目標已進入目視距離,王八一號,請求攻擊,火力管製解除,王八蛋,兩連射!”
臭魚聽得大怒,也跳上石龜跟我搶奪坐騎。
阿豪連忙勸阻,說此時此地如此胡鬧實在太不合適,我和臭魚哪裏肯聽,正打得熱鬧,我忽然覺得肚子奇疼,想要方便。
臭魚說:“你就在旁邊草叢裏拉唄,反正天黑,誰看你呀!”
我想起雜草叢裏的斷手斷腳,不寒而栗,心想:如果我拉得興起之際,那死人的手來抓我屁股,卻如何抵擋,我還是去陳老藥鋪裏的廁所吧!
阿豪說道:“那麼你快去快回,我和臭魚把兩輛車都開到藥鋪門前等你,等你忙活完了,咱們就趕緊離開。至於陸雅楠嘛,就讓警察去找吧,看那許多斷肢,我估計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已經死了。”
我此刻已忍無可忍,三步並作兩步,跑回慈濟堂藥鋪。
房中和我們出去之前一樣,靜悄悄的,我跑到廁所卸載存貨,心想可能是剛才坐在石頭上麵著涼了。
卸完貨之後我推門想出去找臭魚等人乘車離開,還未等我的手碰到門把,大門忽地開了,從外冒雨進來一個陌生女子。
那女人二十二三歲左右,容貌絕美,不似王雪菲妖怪的冷豔之美,也不類同於藤明月那種苗條清秀的文靜之美,而是充滿了嫵媚之姿,換句話說,簡直就是騷到骨子裏了。
那女人對我說道:“奴家避雨至此,多有討擾,官人可否留奴家小住一夜?”說完一笑,嬌羞無限。
她的聲音輕柔綿軟,每說一字我的魂魄就似乎被掏走一部分。
我平時能吹能侃,但是在此女麵前,怔怔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盯著她被濕衣包裹的豐滿曲線,不住地往下咽口水。
女人見我不答話,媚態畢現,笑著說道:“大官人,你倒是跟奴家說句話嘛!”
我想說些什麼,腦中卻空空如也,醞釀了半天,隻對她說出來一個字:“脫。”
女人笑得花枝亂顫,用手把我推到椅子上,說道:“官人好生性急,再這麼無禮,奴家可要走了。”
她嘴裏說要走,卻反而向我走來,一屁股坐在我的膝蓋上。
我哪裏還顧得了許多,一手摟住她,另一隻手解她衣服。
忽然覺得懷中冰冷,雙腿好像被大石所壓,奇疼徹骨,再看懷中所摟的,正是外邊那個石頭雕像。
我大驚之下想要推開石像脫身,卻哪裏走得脫。
那石像好似重有千鈞,我這血肉之軀萬萬難以抵擋,好在我坐的椅子甚是牢固,扶手和靠背撐住了幾個力點,使我的雙腿不至於立即被壓斷。
饒是如此,椅子也被大石壓得“嘎嘎”作響,看來撐不了多久。隨時都會被壓垮。
我被壓得透不過氣,隻能狠吸小腹,用胸腔裏的最後一點兒氣息,聲嘶力竭地狂呼:“老於、老賴,快來救命。我靠!”
但是重力的壓迫之下,我所發出的叫喊聲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隨著“哢嚓嚓”一聲響,整個椅子齊斷,石像轟然而倒,順勢而下將我砸在地上。
不知是被碎掉的椅子墊了一下,還是什麼別的原因,石像並不像剛才那樣沉重,壓在我的大腿上,大腿上肌肉比較多,雖然疼痛,但是好在腿骨未斷。
這時臭魚等三人推門而入,見狀連忙合力把石像推在一旁。
臭魚問我是怎麼回事兒。
我看了看藤明月,她正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我暗想這可不能實話實說,絕不能在女人麵前自毀形象。
於是一邊揉著大腿的傷處一邊告訴他們事情的經過,隻不過把我抱那個女人的細節,改成了女人主動過來抱住我。
但是我看他們的神色,似乎不太相信我所說的。我越想越怒,心想:老爺的一世清名,都讓這爛石頭毀了,顧不上腿上的疼痛,跳起身來,在那個石像上撒了一泡尿。
藤明月趕緊轉過身去,阿豪和臭魚則哈哈大笑。
我隱隱約約看到石像上似乎有股黑氣升騰而起,逐漸在空氣中消散不見。
臭魚說道:“還好我們來得及時,你還沒被那石頭強奸,也不算失了貞節,犯不上這麼歇斯底裏的。對了,我記得在外邊你拍這女子石像的屁股來著,莫非你想吃這石像豆腐不成?哈哈……哈哈……”
阿豪也笑著對我說:“看這石像的造型和磨損程度,似乎有千餘年的曆史了,物件的年頭多了就容易成精。你毛手毛腳地摸人家屁股,她是對你略施懲戒而已。要不然早把你砸死了。”
我此時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忙打岔,問阿豪什麼時候動身離開。
阿豪收斂笑容,說道:“事不宜遲,這地方太邪,咱們早一刻離開,就少一分危險。”
臭魚打斷阿豪的話,抄起棍子來,說道:“不成,日他大爺的,咱們幾時吃過這樣的虧。陳老這老豬狗雖然躲了起來,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先放一把火燒了他這藥鋪,再走不遲。”說完就掄起棍子亂砸屋中的家具器物。
我對臭魚的話大感讚同,若不燒了這鬼地方,心中一口惡氣實在難平。掏出打火機來也要上前動手。
我和臭魚從小相識,他是典型的混世魔王,頭腦簡單的他從小就一門心思地專愛使槍掄棒,天天看武打電影,一直在市體工隊的業餘武校習武,他本就是個粗壯的人,又學了些拳腳槍棒,更是無人能敵,到處打架惹事。直到十七歲的時候,家裏人怕他手重打死人,便不讓他再去武校習武。現在雖然已經二十六七歲了,卻仍然沒有半點兒的成熟穩重,要是說起打架放火的勾當,在睡夢中也能笑出聲來。
阿豪平時喜歡讀書看報,比較沉穩,我的性格則有些偏激,容易衝動,經常意氣用事,但是我們三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阿豪見我們要放火,本來想阻攔,但是被我們一攛掇,也激發了他好事的天性,張羅著四處去找引火的物品。
藤明月畢竟是師範大學的教師,見我們如此不顧後果地折騰,連忙勸阻。我們都不肯聽,氣得她直跺腳,空自焦急,卻無人理會。
我們在屋裏鬧騰得正歡,忽聽屋外“咚咚、咚咚”一連串腳步巨響,似乎有什麼巨大的動物向我們所在的藥鋪跑來。
那巨大的腳步聲每響一下,屋中的杯碗茶壺也隨著震動一下,我們心中也跟著就是一顫。
隨著幾聲踐踏鐵皮的巨響,阿豪臉上變色,說道:“糟了,咱們的車被踩扁了。”
不過現在自身難保,根本顧不上汽車的安危了,四人被那巨大的腳步聲所嚇,不由自主地一齊向裏屋退去。
藥鋪的房屋共有三進,最外一間是藥店的鋪麵,其次是我們夜晚講故事的客廳,兩側分別是廚房和衛生間,最裏麵,就是陳老祖孫進去後就消失不見的“臥室”。
這房子隻有正麵一個出口,更無其他門窗,隻不過這種奇怪的結構,我們在此之前並未發覺。
說是“臥室”,其實隻有空空的四麵牆壁,連家具也沒有一件,更沒有日光燈,就算是白天,這屋裏也不會有一絲的光亮。
四個人背靠著最裏麵的牆壁,人人都屏住了氣息,靜靜地聽著腳步的巨響由遠而近,我手中握著短刀,全身盡是冷汗。
猛聽藥鋪前門“砰”的一聲被撞了開來,隨即中室客廳的房門也被撞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向兩側看了看阿豪他們,人人都是麵如土色,就連平日裏渾不懍的臭魚,也喘著粗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最後一道門。
忽然覺得我的手被人握住,我一摸之下,觸感溫軟,知道是藤明月的手,那兩個男人的手不會這麼嫩滑。
我拍了拍藤明月的手,以示安慰,隨即把她的手拿開。一會兒可能是一場殊死的搏鬥,被她拉住了實在礙手礙腳,雖然這麼做顯得有些無情,但是我想我會盡量保護她的。
沒料到,巨大的腳步聲在臥室門外戛然而止,外邊除了雨聲之外再無別的動靜。
等了好長時間,臭魚按捺不住,慢慢地把房門打開一條縫隙,伸出腦袋窺視外邊的情況。
我見臭魚看著門外發愣,忍不住小聲問道:“臭魚,你看見什麼了?”
臭魚似乎還沒明白過來自己看到的是什麼,說得莫名其妙:“我……我先是看見了我自己,全身發光,然後跑過來一隻黑貓……就沒了。”
阿豪聽得奇怪,推開臭魚,也趴在門縫向外看,他也一動不動地看了半天,回過頭來說:“我隻看見黑洞洞的一片,中間遠處好像有盞燈……那是什麼?”
這時,藤明月也湊過來往門外看,一邊看一邊說:“啊……我……我看見一塊紅色絲巾……還有個懸在空中的銅盒子……似乎是個青銅的棺材……沒錯……是棺材懸在空中。”
我越聽越糊塗,心想:這三個人怎麼了,究竟誰看見的是真實的情形,怎麼人人看的都不同?
我還是最相信自己的眼睛,把他們三個推開,也伸出腦袋往外看去。
外邊一團漆黑,唯一能看見的是在離臥室門很近的對麵有一片晶瑩透明的水霧,就像是在空中飄浮著的一麵水晶。
就像照鏡子一樣,我的臉投影在那片水晶之中,放出一團光芒,隨即整個臉扭曲變形,越變越細,最終變成一條線,那線又繞成一個圓圈,不停地旋轉,就好像是太極的圖案,終於歸入一片黑暗之中。
那畫麵也無恐怖之處,但是我還是覺得被剛才看到的情景嚇壞了,好像整個靈魂被強烈的電波掃描了一遍,全身發顫,心中難過悲傷,忍不住就想放聲大哭一場。
我不想再看,趕緊把門關上,大口地喘氣,努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
臭魚、阿豪、藤明月三人大概也和我的感受相同,我看到他們的眼圈都紅了。
但是誰也無法解釋每個人看到的畫麵究竟有什麼含義,其中的內容究竟是意味著什麼呢?
啟示
這三個人怎麼了,究竟誰看見的是真實的情形,怎麼人人看的都不同?
我們正自驚疑不定,門外那巨大的腳步聲又重新響起。
這聲音一下子把我們從悲哀的感受中拉回現實,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隻不過,這次的聲音越去越遠,竟然是自行離開了。
大夥鬆了一口氣,都坐在地上想著各自的心事,許久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藤明月畢竟是女的,心理承受能力比我們差了一些,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嗚嗚抽泣。
我心中煩悶,用短刀的刀柄一下一下地砸著地板,回想剛才看到的圓圈是什麼意思。
臭魚比我還要煩躁,他因為姓於,綽號又叫臭魚,所以他對貓極為反感,憑空看到了最忌諱的生物,這種心情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