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鈞忽然有一種憋不住想笑的感覺,這本來是一個非常沉重的話題,而且和他的前途性命攸關,可他真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特別好笑。什麼地方不對呢?洪鈞明白了,原來,皮特剛才說的好幾個“我們”,其實都是在說“我”,隻是礙於當著洪鈞的麵,才隻好說“我們”,似乎把洪鈞也照應了進去。洪鈞想,中國人以前很少說“我”如何如何,都是說“我們”如何如何,其實隱含著都隻是在說“我”,沒想到英國人也學會了,而且運用得爐火純青。

皮特好像又在等著洪鈞說話,可是洪鈞仍然隻是一臉專注地看著皮特,沒有任何要說話的意思,皮特也就隻好接著說得更明確些:“那麼,問題究竟出在哪裏呢?我們必須先找出問題,然後再商量如何解決。”

洪鈞知道,這一刻終於來了,他清了清嗓子,挪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坐得更端正些,剛想說話,忽然發現自己怎麼弄得像個走向刑場慷慨赴死的英雄似的,又一次憋不住要笑出來,但他再一次控製住了,沒有流露出半點,而是非常平靜但不容置疑地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我對輸掉合智項目負全責。”

皮特顯然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用看陌生人一樣的眼光看著洪鈞,他肯定有些後悔,早知如此,剛才何必繞那麼大圈子做鋪墊呢?皮特馬上恢複了常態,麵帶微笑,溫和地對洪鈞說:“我完全理解你的感覺,你在這個項目上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現在輸掉了,你肯定覺得難以接受,過於自責,但這樣對你不公平,因為你畢竟不是直接負責這個項目的人。”

洪鈞知道皮特指的是誰,他指的是小譚。作為直接負責合智項目的銷售經理,小譚的確應該為輸掉項目負責。但洪鈞也清楚,單單一個小譚,既不夠格成為皮特所要找的“問題”,更不夠格由皮特親自來“解決”。顯然,把小譚拋出去,並不能改善洪鈞的處境,為什麼還要做那種“惡人”呢?洪鈞打定了主意。

洪鈞仍然用非常平靜的口吻說:“David是做銷售的,他當然對輸掉項目負有責任。但是合智這麼大的項目,自始至終並不是他單獨負責,實際上,我直接負責合智項目的整個銷售過程,尤其是那些關鍵階段,David隻是我的助手。”

皮特並沒有想說服洪鈞,而是試探著說:“所以,你沒有考慮過讓David離開公司?”

“沒有。雖然輸掉了合智,可現在離財政年度的結束還有四個月,David仍然有機會達到他的業績定額,他是個不錯的銷售經理,也從來沒有違反過公司的規矩,我們應該給他機會。如果他到年底時沒有完成定額,我們可以不和他續簽合同。但我覺得如果現在讓他離開,”洪鈞停頓了一下,盡量平和地補了一句,“那樣不公平。”

皮特麵無表情,剛才一直浮現在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地說:“Jim,合智項目不是一個簡單的項目,輸掉它,後果顯然是很嚴重的。我們必須要有人為此負責。”

洪鈞麵帶微笑,把剛才說過的話用同樣的口氣又重複了一遍:“我對輸掉合智項目負全責。”

皮特緊接著問:“你是說,你準備辭職?”

洪鈞笑著搖了搖頭,皮特立刻一愣,洪鈞不等他問,就說:“我不辭職,你可以終止我的合同,或者說,你開掉我。”說完就專注地看著皮特的表情。

皮特微微張著嘴,停在那裏,但腦子一定在飛速地轉動。他挪動了一下,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身子向前探過來,用非常誠懇的口吻對洪鈞說:“不,這不是個好主意,我不會這麼做。”

在皮特說話的時候,洪鈞也把二郎腿放下來,坐得挺直了一些,聽皮特接著說。

“Jim,我知道你是個負責的人,但我們這次的運氣太壞了,所以你和我必須做出艱難的決定,但無論如何,我不會開掉你。我的想法是,你提出辭職,然後我接受你的辭職。”皮特說完,發現洪鈞並沒有任何反應,就又把自己的意思說得更明白些,“你辭職的原因可以說是個人職業發展的考慮,要去嚐試新的機會,你和公司,都不丟臉,也可以溫和地分手,不是很好嗎?對了,公司還將給你三個月的工資,你可以理解為給你的補償,我可以理解為對你的貢獻的酬謝。”

說實話,皮特開出的條件不能說沒有吸引力,尤其對現在的洪鈞來說更是如此,但洪鈞心裏很明白,他必須堅持住,雖然作為敗軍之將、行將被掃地出門的人,他沒有什麼選擇餘地,但他仍然要守住自己已經做出的決定。

洪鈞深吸了一口氣,不緊不慢地說:“Peter,正是因為考慮到我下一步的職業機會,我才決定寧可被開掉也不辭職的。如果我辭職,我和公司簽的合同中的非競爭性條款就將生效,我將不能加入與ICE有競爭關係的公司,至少在一段時間內不行,尤其當ICE給了我工資補償以後。但是,我不想離開這個行業去重新從零開始。所以,我寧可不要ICE給我任何補償,我寧可ICE把我開掉,我也不願意在找下一個工作的時候受任何限製。”

皮特似乎有些緊張,他已經開始考慮今後更遠一些的事情了,他向桌子再靠近一些,對洪鈞說:“Jim,即使ICE終止了和你的合同,你也不應該加入ICE的競爭對手啊。”

洪鈞微笑著說:“Peter,你把我開掉了,我當然可以到任何公司去工作,當然也可以去你的競爭對手那裏,當然,我不會違反我和公司簽過的保密協議。”

皮特的眉頭皺了起來,把手放在嘴邊,洪鈞知道這是他在緊張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正好剛才那個高高瘦瘦的侍者走了過來,問皮特要不要加些咖啡,皮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洪鈞發現一向溫文爾雅的皮特原來也有這種急躁的時候,他仍然微笑著,等著皮特。

皮特似乎拿定了主意,臉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也露出了一絲笑容,說道:“Jim,我和ICE公司都非常欣賞你,我們都看到了你對ICE公司做出的貢獻,實際上,我們不想失去你。隻是,現在顯然你不再適合領導ICE中國公司。你覺得,在ICE中國公司,或者在新加坡,有沒有什麼你覺得合適的位置,可以先做一段時間,我可以保證會很快把你提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