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珠女士:

記得我們分別的那一天,正是夏蟬拖著喑啞的殘聲,在柳梢頭作最後的呻吟。經過禦河橋時,河裏的水芙蓉也是殘妝暗淡。……現在呢?庭前的老桂樹,滿綴了金黃的星點,東籬的菊花,各著冷豔的秋裝,挺立風前露下。宇宙間的一切,都隨時序而變更了。人類的心弦,當然也彈出不同的音調。

我獨自住在旅館裏,對於這種冷清環境,尤覺異樣的寂寞,很想到貴校邀女士一談,又恐貴校功課繁忙,或不得暇。因此不敢造次!

說到作舊詩,我也是初學,不敢教你,不過我極希望同你共同研究,幾時光臨,我當煮香茗,掃花徑恭迓,怎樣?我在這裏深深地盼望著呢!

念秋

“這倒是一封很俏皮的情書呢!”我打趣地對沁珠說,她沒有響。隻用勁捏著我的手腕一笑。但是我準知道,她的心在急速地跳躍,有一朵從來沒有開過的花,現在從她天真的童心中含著嬌羞開放了。她現在的表情怎樣與從前不同呀!似乎永遠關閉的空園裏,忽然長滿了美麗的花朵。皎潔的月光,同時也籠罩她們。一切都賦有新生命,我將信交還她時,我忽然想起一個朋友寫的一首詩,正合乎現在沁珠的心情,我說:

“沁珠!讓我念一首詩你聽:”

我不說愛是怎樣神秘,

你隻看我的雙睛,

燃有熱情火花的美麗;

你隻看我的香唇,

浮漾著玫瑰般的甜蜜;

這便是一切的驚奇!

她聽了含羞地笑道:“這是你作的嗎?描寫得真對。”我說:“你現在正在‘愛’,當然能了解這首詩的妙處,而照我看來,隻是一首詩罷了。”我們沿著禮堂外麵的回廊散著步,她的腳步是那樣輕盈,她的心情正像一朵飄蕩的雲,我知道她正幻想著炫麗的前途。但是我不知道她“愛”到什麼程度?很願知道他和她相識的經過,我便問她。她並不曾拒絕,說道:

“也許我現在是在‘愛’,不過這故事卻是很平凡。伍——他是我父親的學生,在家鄉時我並沒有會過他,不過這一次我到北京來,父親不放心,就托他照應我。——因為他也正要走這條路。——我們同坐在一輛車子裏,當那些同車的旅客們,漠然地讓這火車將他們載了前去,什麼都不管地打著盹,我是怎樣無聊嗬!正在這時候,忽聽火車汽笛發出困倦的哀嘶,車便停住了。我望窗外一看,見站台上的地名正是娘子關。這是一個大站頭,有半點鍾的耽擱,所以那些蜷伏在車位裏的旅客,都趁機會下車活動去了。那時伍他走來邀我下去散散步。我當然很願意,因為在車上坐得太久,身體都有些發麻了。我們一同下了車,就在那一帶垂柳的下麵走著。車站的四圍都是稻田,麥子地,這些麥子有的已經結了穗,露出嫩黃的顏色,襯著碧綠的麥葉,非常美麗,較遠的地方,便是高低參差的山群和陡險的關隘,我們一麵看著這些景致,一麵談著話。這些話自然都是很平淡的,不過從這次談話以後,我們比較熟多了。後來到了北京,我住在一個旅館裏,他天天都來照應我,所以我們的交情便一天一天增加了,不過到現在止,還隻是一個很普通的朋友……”

“事實雖然還是個起頭,不過我替你算命,不久你們都要沉入愛河的。”我這樣猜度她,她也覺得這話有幾分合理,在晚飯的鍾聲響時,我們便離開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