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2 / 3)

一連三天,誰也沒見到向在遠的影子。機關大院看上去一派平和,關隱達卻總覺得不對勁,似乎空氣中也彌漫著某種怪異的氣息。事實上,外麵早有種種議論了,多是說向在遠被停職反省了,有的說是因為經濟問題,有的說是因為嫖娼。說起男女事情,人們的興致總是很高的,就連老早以前有些領導的奇聞逸事也被翻了出來。說是有一年大年三十,機關吃團年飯的時候,怎麼也找不到縣委書記。全體機關幹部架著筷子左等右等,菜都全涼了,還是不見縣委書記駕到。縣裏其他領導急壞了。那會兒正搞著階級鬥爭,大夥兒時刻警惕的是階級鬥爭新動向,生怕縣委書記被階級敵人謀害了,便急急忙忙向地委彙報。地委領導深感事情重大,連夜派地公安處的同誌赴縣裏偵查。縣委還緊急成立了“除夕行動指揮部”。可正月初一大清早,有人見縣委書記從縣廣播站出來了。原來早就風傳縣委書記同廣播站的女播音員白麗相好,但有領導出來訓人,說這是政治謠言,是往縣委臉上抹黑。這會兒大家都知道縣委書記同白麗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但很長一段時間,人們也隻是在背地裏說,誰也不敢公開散布這“政治謠言”。後來這位書記倒了台,大家就說得有鼻子有眼了。有人說難怪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聽見廣播裏有喘氣的聲音!

隻是這些七七八八的話關隱達都聽不到。不過他也想象得出,人們肯定會有多種猜測。縣裏頭兒的行蹤從來都是引人注意的,縣委書記失蹤幾天了,什麼議論都會有的。他知道秘書小張說不定會聽到一些話,但小張不說,他也不好問。小張不像他原來的秘書小顧,小顧同他知心些。他也知道,小張的不知心,多半是因為他自己這個縣長當得窩囊。

這天晚上,兒子學校開家長會,陶陶去了。通通在自己房間裏做作業,關隱達獨坐在書房裏。電話鈴響了好多次,他不去接。他把手機也關了。向在遠已失蹤五天了。這幾天,縣裏事情千頭萬緒。日常工作不說,單是群眾上訪就讓他頭昏腦漲。昨天氮肥廠的工人來了一百多,今天又來了幾百煤礦工人。對工人群眾硬又硬不得,軟又軟不得。工人不為別的,隻是要飯吃。他不能親自出麵,他一出麵就連個退步都沒有。他盡管在後台操作,心裏照樣急得像火燒。政府大門口是成群的工人,他回到家來,家門口還守著那位老太太。這樣的縣長,他真的不想當了。

這幾個月,每當感到焦頭爛額的時候,他總想起回老家。他的老家在黎南縣北去四百多公裏的一個縣。那也是一個山區,村子坐落在一個山間盆地,有著平坦而肥沃的田野。四周彌望的是綿亙不盡的山梁。他家的屋後有一條小溪,溪水不大,卻終年不枯,清澈見底。他越來越懷戀家鄉。家鄉並不富裕,自己從小就盼著出去做個城裏人。他發奮讀書,好不容易考上大學,才終於有了今天。可現在,他反而總是向往他的鄉村了。鄉村是那麼美麗而寧靜。他很想回去,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房子周圍多栽些樹。如果不嫌酸腐,他也許會在門上貼幾副對聯。自己弄不出好對聯的話,有現成的名聯也很貼切:青山不墨千秋畫,流水無弦萬古琴。

可他終究回不了老家,那個迷人的山村永遠隻能是他的心靈逃避之所。他現在隻能在這裏,在這個危機四伏的黎南縣,充任一個尷尬的角色。

一直沒有向在遠的消息,真不知最終鹿死誰手。關隱達這些天腦子裏盡是些地委書記宋秋山和專員陸義的影子。他今後的命運,就取決於這兩人誰勝誰負。如果陸義占了上風,他關隱達就徹底完了。想到這些,他頓覺四顧茫然。他好長時間沒抽煙了,今晚特別想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