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淑敏說,對寫作而言,心情就是生產力。其實,對任何事情來說,心情都是生產力。閑是抵達悠遠前的休憩,閑是成就深厚前的積澱。天賦我閑,且安然享受。不要閑愁,不聞閑言,不生閑散。閑並行走著,閑並思索著,閑並憧憬著,我豈能辜負這千載難逢的天賦之閑!
就這樣走著
清晨起床推開窗,竟是久雨後滿世界的陽光。在心房燦然閃亮的那一刻,讀書寫作的打算就那樣消融,很快地,我便已行走在清新幽雅的月牙湖畔了。
初冬的早晨頗有些涼意,但湖畔卻是一片熱氣蒸騰的景象,晨練的人們意興正濃。這位老先生凝神屏氣,劍起劍落之間,空氣中劃出優美的弧線。那位老太太正扭腰踢腿,她身上的大紅毛衣昭示著不老的情懷,也恰似冬天裏的一把火,映紅了整個公園。一個中年男子竟在兩棵樹之間架起了吊床,躺在上麵自在地喝茶看報。一位老先生坐在湖邊的木椅上,怡然自得地拉著二胡,滿頭的銀發晶瑩閃亮,雪白如藏珠玉,讓我不由為這種歲月之美而動容。更多的人則是如我一般,在悠閑地散步,也許什麼都想,也許什麼都不想。
“悠閑”二字就這樣襲上心頭了,緊接而來的詞語便是“幸福”了。是啊,在這樣一個有著燦爛陽光的早晨,行走在這樣一幅由銀練蜿蜒的湖麵、爬滿藤蔓的城牆構成的畫卷中,感受大自然的清新明麗,心在對新鮮空氣的呼吸中遠離塵囂。這份悠閑,不是許多人正向往的麼?悠閑行走在湖邊的人們,不都帶著滿足和幸福的表情麼?
我對這幅庸常畫麵的特別敏感,源於我正處於的特殊生活狀態。我離開了熟悉的工作崗位,正在家過著讀書寫作的日子。起初是有些不習慣的。比如,用慣了公家的信封,寄信時隻需在印好的單位落款後瀟灑地寫上自己的姓名便可。而現在,要用自己買的信封,要一筆一劃寫清楚自己的詳細地址。這才意識到,我已真的離開一種相伴了近二十年的生活狀態了。但,這樣的地址寫多了,單調的重複後,卻在某一刻有了頓悟:原來,已經活了四十多年的我,隻有這一個地址是永久屬於自己的。那麼,接下來足以自慰的推論便是:隻有這種讀書寫作的悠閑日子,才蘊含著人生的某種真意。
不離開某種既定的生活模式,也許人們永遠都會對一些普通的日子、平凡的心願視而不見,因而也難以擁有平靜的心態。昆德拉筆下的弗蘭茨在和薩賓娜享受了愛的歡愉後,突然意識到他一生什麼都沒有幹,隻是談話、寫作、講課、編句子,找出公式然後修正它們,到末了文字全不準確,意思皆被淹沒,內容統統喪失,它們變成了廢話。他朦朦朧朧並全心全意期待著沒有任何束縛、包容著一切愉悅與歡樂的音樂。而此刻流淌在湖邊漫步者心中的,不正是弗蘭茨期望的悠揚的音樂嗎?
在月牙湖公園的門口,我詳細看了地圖。原來,這一方小小的公園裏卻有著許多名實俱雅的景觀呢!攬月亭、邀月亭、浣月亭、夢月亭、酌月亭、眾月亭,宴月樓、吟月樓、望月樓,這些以月命名的樓亭,讓人生出寧靜的意象。但,在紛紛擾擾的都市,有多少人願意停下匆匆的腳步,來到這優雅靜謐的所在,邀一輪明月,攬一泓湖水,浣一腔情思,對長空吟唱,對晚風輕歌?
生命是寶貴的,有人說要珍惜生命,而池莉說生命是用來揮霍的。珍惜也好,揮霍也罷,無論怎樣用詞,人們共同麵對的,是如何使這隻有一次的生命煥發出最大的使用價值。自然要努力工作、勤奮上進,但也千萬毋忘給自己留一刻悠閑——有時,悠閑是更加自然和本質意義上的珍惜。報紙上正報道著軍隊一名高級將領去世的消息,剛過花甲的他凝眉思索的麵龐猶在眼前,當年的問話猶在耳畔,轉眼便相隔陰陽了。世上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這樣遠離著我們,但熟悉的人的離去,更能使我們麻木的心驚覺而對生命產生痛切的認知。想到他們已長眠在一個冰冷的世界裏,再看看湖邊這些生龍活虎的人們,不禁想:活著多好!隻要活著,何複多慮高遠的功名,這點點滴滴的悠閑都是生命無價的璀璨珍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