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太陽剛升起來沒多久。維卡斯睡眼惺忪地送我去路口坐車,遊船行駛在河麵上讓我想起古時的印度或許也是這樣一番繁華的景象——人們在河上打漁,祈禱與感謝河流帶來的豐富資源。身穿彩色紗麗的女人穿梭在古老的巷子裏,西塔琴的樂聲飄蕩在城市上空。已經有印度教徒陸陸續續地走去河壇沐浴了,一陣陣的狗吠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我和維卡斯站在街口告別,三輪車拉著我一路疾馳去了汽車站,透過後車窗我看見維卡斯孤獨地站在街頭,在寒冷的空氣裏縮著肩膀神情恍惚。
巴基斯坦拒絕了我的冒險欲望。兩個月前住在藍毗尼的頓舍師傅希望我能帶給他一瓶恒河岸邊的金剛砂,而我現在就是趕去赴約的。每天早晨隻有幾輛去蘇諾裏的公交巴士,8點之後就隻能先坐車到古拉堡,然後再換車去邊境。
當我還沉浸在將要離開瓦拉納西悲傷的情緒裏時,司機將三輪車停在路邊朝著我一通搖頭晃腦。“這就到了嗎?”我探出頭向外搜尋著汽車站的影子。“不著急!”司機朝我擺擺手,“茶!茶!”
“姐忙著趕路,你卻要在這喝茶,真是不解風情。”我接過司機遞給我的茶,茶的香味從小陶土罐裏冒出來。“你能不能快點喝,別磨洋工了。”我看看時間都快7點半了,催促著司機。
“晚不了晚不了的。”賣茶的印度男人從攤位後麵對我說。印度還真是個慢吞吞的地方,人們不為生活而生活。
7點55我終於坐在了開往邊境的巴士上。汽車在路況並不甚好的鄉村馬路上搖搖晃晃,路過廣袤的原野,路過安靜祥和的村莊,路過一片無人采摘的果園。我將頭倚在車窗上,想起維卡斯站在祭祀儀式的火光裏一臉笑意,想起那枚散發幽暗光芒的綠色石頭,想起無數次在古老的街巷裏迷路,想起那麼美的恒河。在離開瓦拉納西疾馳的巴士上,我沒出聲地哭了。坐在我旁邊位置上的印度佬問我為什麼哭,我告訴他因為要離開印度讓我很難過。到印度的第一天時,我曾為自己錯誤的選擇而來到印度憤怒不已,但在我離開的時候,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地方。人生中最可怕的事莫過於當你選擇離開時,你卻深深墜入了愛河。
晚上9點半,巴士終於晃到了邊境。下車後馬不停蹄地趕到兩個月前的“賣肉攤”蓋出境章。“你覺得印度怎麼樣?”工作人員問我。
“我隻能說印度實在是太棒了,印度美食,我的最愛。”我朝辦公室的人豎起大拇指。辦公室的人笑了起來,腦袋晃得像水蛇。我真不敢想象,兩個月前,我也是站在這裏,懷著一種即將趕赴刑場的心情走進了這個國家。
“說說你都喜歡印度哪些地方。”工作人員饒有興致地放下護照看著我。
“所有地方!”腦子裏忽然出現火星人滿印度找廁所的事情。
“瞧瞧,是誰把你的簽證畫成這樣,真是不專業。”工作人員將護照遞還給我。喂,老兄,說不定這就是兩個月前你給我畫的呢。我在心裏暗想,憋著一臉的笑意。忽然想起《穿越大吉嶺》裏的彼得說,“我喜歡這個國家的味道,永遠也忘不掉,一種辣辣的味道。”
印度是咖喱和牛糞的味道,也是鮮花和菩提的味道。印度是典型的情人眼裏出西施,愛她的人認為她美若天仙,毫不在乎她醜陋曆經滄桑的容顏,因為在情人的眼裏,看到的隻有她美好的內心。不愛她的人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立馬推上行刑架斬首示眾。這個飄滿香料和色彩的國家,真的讓人有一種一念起,愛她入心,一念滅,恨之入骨的感覺。
我走過邊境大門,戀戀不舍地三步一回頭,看著站在身後的印度,蘇諾裏睡覺了,比白天安靜了很多,隻有“賣肉攤”的一盞燈孤獨地在風裏飄搖。就像佩爾尼說的,你剛離開這裏,就會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