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黃金台(2)(3 / 3)

天亮了。積靈河水嘩啦啦啦響著,將太陽頻頻呼喚,而首先呼之欲出的卻是又一座聖光可鑒的新祭壇。壇上,象征祖先也象征命運的花崗石已經立起,半人多高,光滑潔淨,壇身方正,陰陽對峙,乾坤分明。圍子人相信他們的祖先肯定是天底下最為榮光、最有靈性、最能尚武的先民,不然,這祭壇何以要造得比穀倉人的氣派闊大呢。

“點貓兒了!點貓兒了!”張不三高興地喊著,劃著了火柴。

沒有燈盞,不成祭祀。但淘金漢管燈叫貓兒,因為“燈”與“蹬”同音,意味著一腳蹬走運氣,而貓兒卻是抓老鼠的。金子如老鼠,見洞就有,一哄就出,淘金漢全是捕技稔熟、機靈可愛的大貓小貓白貓黑貓。

貓兒著了,貓兒又滅了。這可不是好兆頭。第一次來金場的半大小子連喜忘了別人的事先交代,著急地跺著腳說:

“騾子不上套是韁繩沒拴好,你把燈稔子弄長點!”

許多人幫腔,可張不三卻手攥火柴不動了,惡狠狠地瞪連喜一眼,扔下火柴退到一邊。這時,連喜猛然醒悟,嚇得驚叫一聲。

“咋了?”生性遲鈍的王仁厚問連喜。

“他把貓兒叫錯了。”宋進城說。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默然了一會,便朝後退去。祭壇前,留下連喜一個人,朝四下瞪眼掃視。靜悄悄的土坡上,莫名其妙地傳來了一陣怪響,嚇得他渾身緊縮,雙手朝胸口捂去,胸中是那顆因恐懼而激跳不已的心。

犯忌者是要受到懲罰的,輕則遭打,重則開除,而最輕的是讓你麵對貓兒直腰跪拜整整一天,祈告神明恕罪。連喜跪下了。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張不三萌生善心,別再加重對他的懲罰。他和大部分淘金漢一樣,既要依靠金子娶媳婦,又要依靠金子養活父母弟妹,責任重大,將他開除回去,那就意味著斷他的光景殺他的父母。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可過了一會,他聽到的卻是張不三的笑聲。他毛骨悚然地猛回頭,見張不三招手讓他起來。

“算了!板子不打嫩屁股,列宗列祖會原諒的。不過,不能叫大家看出我對你的偏向,這樣吧,罰你打捆柴來。”

張不三說著抬眼望望積靈河邊那片在晨光中淌綠流翠的樺樹林。石滿堂長出一口氣,過去拉起連喜,將自己腰中的那把砍刀塞給了他。祭祖做飯都得用柴,這本是石滿堂分管的事,現在他隻好暫時移交。連喜眼睛眯了起來,笑著向寬容的金掌櫃鞠了一個躬。張不三也笑了,笑得有些像哭,其實,他很明白,此時對連喜的懲罰莫過於讓他進樺樹林打柴。如果連喜一去不歸,那就說明穀倉人並沒有跑遠,就躲在林子裏窺視著黃金台,隨時準備反撲。

一個鍾頭後,連喜安然無恙地回來了。他背著比他身子大好幾倍的一捆柴,腰弓著,臉卻懵懵懂懂地仰起,望著張不三傻笑。宋進城趕緊過去,要幫他卸下。他躲閃著,非要自個兒把那捆柴背到窯口不可,沒走幾步,腳一歪,便朝地下撲去,好大一捆柴重重地壓在他身上。宋進城和張不三過去連人帶柴一塊扶起,又幫他將柴卸下。

“你不會少背點,又不是金子。”

連喜沒理會宋進城,又問張不三:“再砍一捆吧?”

宋進城搶著回答:“別逞能了,掌櫃的不會開除你的。”他說著,偷瞥一眼張不三的臉色。

張不三點頭,突然抑製不住地問道:

“你沒看到啥?”

“看到了,兔兒打洞雀兒飛,嘁嘁喳喳的。”

“有雀兒?”

“多啦。”

“有野雞麼?”

“見到一個,花的。”

“你咋不打?”

“我沒槍。”

“那你的槍呢?叫老鼠吃了?”

張不三哈哈大笑著走了。宋進城狠狠地盯著他的背影。

“咋了?”連喜分不清吉凶,急問道。

“沒咋。以後小心點,話說不到點子上就裝啞巴。”宋進城說罷就去攆上張不三,“林子裏應該有穀倉人。”

“連喜不是說沒有嘛!”

“那就怪了。”

“大驚小怪。”話雖這麼說,可他心裏卻悶悶的。

“穀倉人害怕了,金疙瘩就是我們的了。你高興,大家高興,要是驢妹子知道了她也高興。”

“驢妹子?”張不三眉間跳出四五道肉棱來。對宋進城這個喜歡賣弄聰明,說話總希望讓人回味的人,他多少有些嫌惡,可又舍不得丟開。他想了想,一下明白了對方的暗示:“你是說他們要報複在驢妹子身上?”

“我想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