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樺樹林(2)(3 / 3)

連喜的靈魂早已升天了,而屍骨猶存,赫然裸陳在他的夥計們麵前。他已經沒有人樣了,綠蠓的咬噬使他滿身白肉翻滾,密布的肉洞裏有營營的叫聲,食肉昆蟲們的愛情夜曲優美動聽。他的一隻胳膊和一隻手已經不見了,頭發連皮剝去,白生生頭蓋骨上有一個深洞,腦漿已從這洞口中流逝。不知是哪個野獸的傑作,竟表現出如此狡黠的智慧和如此高明的技藝。

圍子人沒有將連喜從樹上解下來。他們拾來柴草在屍首下麵燃起大火,紅色的熱潮泛濫了。表情冷峻的圍子人個個像石雕,凝然不動,隻有眼睛是活動的,隨著火苗的跳躍和一陣劈劈啪啪的響聲,顯得無限哀慟。葬火很快將屍首罩住,像裹纏了一層厚厚的紅色屍布。一會兒這不肯平靜的屍布又繼續升騰,將整個懸掛屍首的大樹燃著了。於是古金場中有了人造的悲壯的黃昏,有了人造的鮮豔的霞霓。

當大樹和人體一起化為灰燼,火色變作縷縷鬼怪的黑煙,人們從悲憤到無聲的葬禮中超脫出來之後,石滿堂終於覺得滿肚子牢騷就要撐破肚皮了。

“拔根球毛也能立起來,你就軟成一團泥了。驢妹子都肯讓出去,我們這些兄弟鄉親到時候還不讓你賣了?”

直人說直話,急了,惱了,感情受到損害了,石滿堂什麼話都敢說。張不三仄他一眼,陰鬱地低下頭去,隻讓兩道隆起在眉間的肉浪格外突出地顯露在對方眼中,表明了他對一切詰難的蠻橫拒絕。

“祖宗八輩子,沒有黃金照樣活,照樣過來了,可沒有女人不行。那驢妹子,苦巴巴、孤零零的一個好人,給你暖被窩,給你墊肋骨,需要了又摟又啃,不需要了一腳蹬開,你忍心?”

“別說了!驢妹子是好是歹,與你有啥相幹?我軟了?我還不是為了大家!有本事你去一棒子敲死他們的金掌櫃,算你是人養奶喂的。”

“我沒本事?哼!我就沒本事!沒本事也是人,也有良心。你呢?心肺爛了狼不吃狗不聞,臭!那驢妹子,唉!跟了吃心狼還要賠笑臉哩。”

張不三不吭氣了,眼望麵前的河水。河水泛著清浪,踉踉蹌蹌朝前奔,好像不奔出個巨大聲威來不罷休似的。這時宋進城靠了過來。

“把驢妹子接來,啥事也就沒有了。”

“混攪!把她接來,啥事都有了。你想等著看戲啊?”張不三一把撕住宋進城,卻又被對方一陣笑聲打懵在那裏。

“不就是擔心石滿堂麼?我叫他老老實實的。”

張不三鬆了手,思忖片刻,還是搖了搖頭。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驢妹子即使跟穀倉哥哥睡覺,也比整日讓石滿堂用眼光裹來繞去的好。他摘下自己腰間那個扁扁的酒罐,遞給石滿堂。石滿堂側頭癡望張不三,突然明白麵前這個賭博性命的人是不會在這種場合講什麼良心的。他絕望地接過酒罐,悲涼地喊一聲:“喝酒!”

許多人躺倒在地,疲憊不堪的麵孔上毫無表情,目光淡漠得如同失去了太陽的白晝,嘴唇凝凍了,看不出他們是不是還在呼吸。張不三知道,隻有酒才可以刺激起他們的精神。

“八台有喜!”張不三一聲猛吼,驚炸了一天厚重的霧氣,驚得人人都將頭勃然奓起。

“來啊!喝酒了!”宋進城馬上呼應,摘下自己的酒罐,衝天一灑,便嘴對罐口,一陣猛灌。而石滿堂喝得更加野浪,喝幹了自己手裏的酒,便和宋進城佇立著劃拳。

“四喜臨門!”

“九發中原!好!你輸了!”,石滿堂喊著,卻刁過宋進城手中的酒罐,朝自己的大嗓門倒去。張不三麵孔嚴峻地望他,心思卻早就飛升到黃金台上了。

這時,四周已經響起一片猜拳行令的吼聲。人們瘋癲了,不可理喻地把殘存的精力宣泄得淋漓盡致。高興啊!亢備啊!為失敗歡呼啊!顛前躓後,出生入死,不就是為了人生有一個這樣的瞬間麼?但很快這美麗的瞬間被石滿堂的一聲悲嚎送上了西天:

“驢妹子!”

他踉蹌前去。張不三伸手攔住。

“走開!我要去守她。”

“她已經是人家的了,我說話要算數。”

“畜生!驢妹子願意麼?”

“她不願意?啊哈!她不願意就好,就不怪我說話不算數了。”

張不三恨得咬牙切齒,也不知是恨自己還是恨別人。他一屁股蹲到地上,雙手緊緊捂住臉。他問自己,就這樣認輸了?張老虎的兒子就這樣成了讓人隨便摶捏的麵蛋蛋?父親被人砍掉了下身砍掉了雙腿,自己的身體雖然囫圇著,但這副窩癟相跟斷了雙腿沒兩樣。他又想起了世仇楊急兒,隱隱地有些佩服。這人就是厲害,為了報仇,憋屈了多少年!比起來,他不如,難道自己天生就是個骨頭酥軟、勁氣不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