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很顯然,上天低估了人類的善良,為此,它很失望,也很後悔,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它已經徹底失去了一個真正善良的子民。
啞巴為了救小孩,竟能不顧自己的安危,被這輛早有預謀的大貨車給活活碾死了。班車就像個英勇就義的烈士無所畏懼,撞上啞巴之後不僅沒有停下來,反而越撞越勇,愉快地從啞巴身上壓了過去,拖著啞巴的身體走了一截,這才揚長而去。
我站在遠處。隻見啞巴血淋淋的無頭身體,安安靜靜地躺在石板鋪成的街道上。他的身體像一團吸滿鮮血的棉花,頸部已經凝結成黑色了,餘下的血沿著石板的縫隙一直向四周流去,足足流了五米左右,遠遠看去,就像曆史書的作戰地圖上標識行軍路線的箭頭,四通八達。當我順著血跡找到他的頭時,一股巨浪從胃裏湧出,稀裏嘩啦吐了滿地,給這張作戰地圖塗上了一大圈汙點。
聽說死得很冤的人都閉不了眼,要找端公來請水,送到棺材裏才能閉眼。可啞巴的眼睛卻是閉著的,眉目之間也沒有不甘的意思。可見他生來便是個與世無爭的善良人。
這是我生命中最驚心動魄的一次嘔吐,吐出了肝腸寸斷的感覺,吐出了啼笑皆非的無奈與傷痛。麵對著這血淋淋的場景,圍觀的農民們紛紛驚呆了,他們為啞巴的慘死深感惋惜,但他們知道人鬼殊途,所以他們隻是站在離屍體好幾米外繼續圍觀。
為了渲染出恐怕的氣氛,小孩子們本能地掉下了眼淚。人群外有個老婆婆,拄著拐杖一瘸一瘸地走了過來。當她走到石板縫裏的血線處時,她把另一隻手也握到了拐杖上,然後慢慢地蹲了下去,她蹲到地上以後,慢慢地把一隻手伸到仍在石板縫裏延伸的血線上,嘴上似乎念叨著什麼。我站得遠,聽不清她說什麼,但可以看得出來,她雙手在不停地顫抖,就像在風中搖擺的楊樹葉子,明知無法逃脫即將凋謝的命運,仍在用最後的力氣抗爭著。
老婆婆停了許久,才朝著四周圍觀的人群看了看,然後在地上尋找著。當她的視線停在啞巴鮮血淋淋的頭上時,她丟掉了手中的拐杖,雙手在地上捶打了好幾下,然後朝著啞巴頭顱的方向爬去。啞巴猩紅的血液像條無孔不入的寄生蟲,一點一點地滲進她有些破舊卻很幹淨的衣服裏,在她的袖口上開出了一朵奪目的猩紅玫瑰,紅得晃眼,仿佛一根閃著光芒鋒利的刺,讓人不敢直視。她的一條腿彎曲著,所以每向前爬一步,就在地上畫出一個不怎麼規整的血色三字。
有識字卻還沒懂事的小孩就說:“媽媽,我認得這個字,老師說念三。”一旁的女人忙捂住小孩的嘴,很輕地說:“走走走,別看,看了要長針眼。”於是帶著小孩的女人們紛紛拉著小孩離開了現場。現場隻剩一些沒人管的孩子,和一些沒帶孩子的男人女人們,還有就是從村裏來的圍觀的農民。
有心腸軟些的看得哭了,就捂著嘴去拉老婆婆,可老婆婆總是一把甩開拉她的人,繼續往前爬。當她爬到啞巴頭顱旁邊的時候,就沒人再去拉她了。她在啞巴頭顱旁邊坐了下來,把帶血的頭顱抱在了自己膝蓋上,慢慢地從衣兜裏掏出一把瓜籽,用自己畫滿青筋的雙手剝了起來,剝完一顆就掰成兩半,一半送到啞巴嘴邊,一半送到自己口中嚼了起來。
她一邊剝瓜籽一邊念叨著:“婆婆給你剝瓜籽吃。那天你還說,等坡上的柿子熟了,就去摘給我的,你瞧,我這記性,柿子還要好幾個月才會熟呢,人老了,記性也越來越差了,要不是你每天在我身邊念叨著,隻怕我這老家夥連時日都分不清咯。好吃嗎。這還是你上次摘給我的大瓜曬出來的瓜籽,我一直舍不得吃,留著等你一塊兒吃呢。從前都是你剝給我吃,今兒個,婆婆就剝給你吃,來吃呀,乖孩子。”
有男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對老婆婆說:“文婆婆,他死了,啞巴他死了,吃不了你的瓜籽了,啊,您老好好保重,快些回去吧,一會派出所的人來了…”
男人話音未落,派出所的人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