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看著竟不知怎麼就哭了。媽媽從沒說過關於爸爸,以及爸爸的家人的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像別人一樣,也是有奶奶的。若是有,也應該像文婆婆一樣,白發蒼蒼滿臉溝壑了吧。若是有,她是否也過得很辛苦,是否已經沒有生活能力了?爸爸是否還有兄弟姐妹,若是有,他們會照顧奶奶嗎,會像文婆婆的兒子一樣,把一個年過八十的老人丟在一個小鎮裏不聞不問呢?
我一直都想知道這些。可媽媽從不讓我問,也從沒給我提起。
我給文婆婆換了一身衣服,順便把帶血的衣服也洗了。我給她換衣服時,弄出了很大動靜,仍沒把她驚醒。她睡得太沉了,或許是夢太深了。但從她帶笑的表情上看,一定是個美夢。她口中一直叫著的,不是自己的兒子,也不是自己的女兒,卻是啞巴。文婆婆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鎮上人都說她跟兒女們關係打小就不好。文婆婆的老伴死得早,她一個人帶大兩個孩子。可能因為她性格有點急躁,一直愛打孩子,說話也沒遮攔。正因為如此,她辛辛苦苦養育的兩個孩子,打小跟她像仇人似的。她閨女嫁人那天,她們還吵了一架。所以自從她閨女嫁人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娘家。聽說她兒子也是因為跟她吵了架,才離開小鎮去城裏打工。她兒子走後幾年間,雖也帶了些錢回來,都是托在城裏打工的人帶回來的。
文婆婆的兒子走了之後,啞巴才到了小鎮。啞巴在小鎮一個荒掉的地旁邊蓋了一間茅草屋。
那時文婆婆身體還能健朗,還能種點地,勉強可以養活自己,她見啞巴可憐,就把自家荒著的土地交給啞巴種。
啞巴是個老實人,曉得感恩,每年收獲的莊稼都要送給文婆婆很多。地裏產了土豆,啞巴首先會裝很大一筐背到文婆婆家裏,產了油菜,他就背著菜籽走好幾裏路,辛辛苦苦把菜籽油榨回來,然後裝到文婆婆家的油桶裏。不管產了什麼,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文婆婆。冬天了,他給文婆婆買棉衣。鎮上人都說文婆婆養錯了娃,不該辛辛苦苦養兩個混貨,說啞巴才是文婆婆的兒子。啞巴聽鎮上人這麼說,就摸著自己的頭,嘿嘿地傻笑。
啞巴不止對文婆婆好,對鎮上每個人都很好,哪怕自己再忙,都會幫助別人。如果你有急事,就算不是急事,他都立馬放下手中的活,先幫你做。
以前有個笑話,鎮裏人常常掛在嘴邊,當然,這不一定是個笑話。有一天中午,啞巴正在耕田,突然聽人叫他,來人還沒說什麼事。啞巴放下犁頭就跟著那人去了。等啞巴到了時才發現,原來是幾個女人打賭。其它人都說啞巴耕田的時候,不會放下手中的活來幫忙。有一個女人卻說啞巴會,於是女人就趁啞巴耕田的時候去找啞巴,誰知啞巴二話不說就跟著她去了。女人打賭贏了,她贏得了一筐土豆。
女人從筐裏拿出一顆土豆送給啞巴,給啞巴說抱歉。啞巴最終還是沒有要那顆土豆,隻傻傻地笑著,忙說沒事,就自個回去耕田了,仿佛犯錯的是自己一般。
啞巴回去時牛卻不知去向了。那天啞巴找了一下午牛。很多小孩也跟著湊熱鬧,都跟在啞巴身後。場麵壯觀極了。那是啞巴這輩子最風光的一回,他仿佛一個遊擊隊長,領著一群小遊擊隊員,在無數根田埂上穿梭,找完這個坡找那個坡。直到遊擊隊伍經過栽子溝時,啞巴的牛應景地大叫了一聲。老牛那一聲“慢…”就像一把利劍劃破栽子溝的上空,刺痛了啞巴敏感的耳膜。
或許老牛害怕啞巴收不到求救信號,忙著連續叫了好幾聲“慢…慢…慢…”。那是啞巴聽過的最動聽的鳴叫聲,就像一頭發情的母牛,享受完交配的歡樂後對著公牛發出的嬌喘。啞巴聽到老牛的召喚,就像公牛一樣越過載子溝前的禁忌,奮不顧身地衝向母牛。
老牛遠遠看到正朝著自己奔跑的啞巴,忙又歡快地叫了起來,它一定要用最美妙的姿勢迎接這頭朝著自己奔跑的“公牛”。母牛一邊歡叫一邊扭動著身體,在草地上跳起了誘惑的熱舞。啞巴跑得更快了,他的生命被這頭母牛點燃了,他要跑到母牛身邊,要用自己的一腔熱情擁抱母牛。啞巴終於跑到了母牛身邊,啞巴興奮地解開拴在樹上的牛鼻繩,在母牛身上溫柔地撫摸了起來。母牛被啞巴的愛撫驚呆了,在它的記憶裏,這可是啞巴第一次這麼溫柔地撫摸它呢。它不跳舞了,也不歡叫了,隻是緊繃著身子,似羞澀又有點緊張地享受著啞巴的愛撫。
許久之後,老牛實在忍不住了,這才愉悅地叫出了聲“慢…”。這一聲就像烙鐵一樣深深滴烙在了啞巴心裏,比林間畫眉的歌唱還好聽,比夜鶯的情歌還要哀切動人,比喜鵲的喃喃細語還嫵媚。啞巴沉醉了,他生平第一次如此陶醉,仿佛喝了整瓶高粱酒。啞巴領著他的母牛一邊哼著歌,一邊傻傻地笑。
“河南有頭牛啊,愛唱歌,愛呀嗎愛唱歌。愛草愛黨愛生活,沒有草吃就唱歌。”啞巴害怕鎮上的人不知道母牛此刻的心情,就替它唱歌,他要把母牛的心聲唱給全世界聽,啞巴可沒想那麼多呢,他隻想唱給全鎮的人聽。他要告訴全鎮人,這是一隻與眾不同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