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了不盡的婆孫緣(3 / 3)

然而不幸的是,鎮上會讀唇語的人太少了,會讀唇語又願意靜下心來讀啞巴唇語的人就更少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背後那頭不擅於表達自己感情的母牛身上。啞巴失望極了,於是他駕著母牛再次飛奔了起來,隻有在飛奔的時候他才能忘卻眼前的煩惱,也隻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找到自我。

後來文婆婆身子越來越弱了。俗話說久病無孝子,可這在啞巴身上一點都不實用。何況啞巴還不是文婆婆的兒子。自從文婆婆生病之後,啞巴每天都去文婆婆家幫忙,幫她洗衣服,幫她把莊稼從地裏收回來,哪怕多采一點金銀花來泡茶,都會分一半給文婆婆。後來文婆婆患了風濕,雙腿不像從前那樣行動自如了。啞巴就不讓文婆婆種地,說要把文婆婆當娘一樣養著。

聽啞巴這麼說,文婆婆就抱著啞巴,雙眼都模糊了。文婆婆要強了一輩子,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流淚,她被啞巴感動了,被這個比自己兒子都還對她好的娃感動了。

我幫文婆婆洗完衣服,再把屋子整理好了。見廚房案板上放著幾根黃瓜,還有大米。就想著給她熬碗粥,等會她醒了一定很餓。可在灶屋找了好久,也沒找到火柴,我沒想那麼多就跑回了家,拿了火柴和幾個雞蛋,又來到婆婆家裏,燒起了火。

我把黃瓜切成很碎的小塊,混在攪勻的蛋花裏,等鍋裏的米煮得快熟的時候再一起倒了進去,然後再邊攪邊熬。這還是媽媽教我的,媽媽說這樣熬出的粥更稠更香。媽媽教我之前,我熬粥都是直接把所以材料統統放進去,一鍋燴。

粥快熬好的時候,有人從外邊進來,她在屋裏看了看,朝灶屋走了過來,她邊走邊喊:“是誰在屋裏?是啞巴嗎,你既然走了,就不要回來吧,可別嚇著文婆婆她老人家,啊。”

見有人進來,我就從風箱旁站了起來。她見我站起來又說:“你是北邊那個花籃子丫頭?”

我點點頭。

她又說:“文婆家好久沒燒火了,灶都快歇涼了,我還以我著火了呢,可嚇了我一大跳。”這個女人我認得,是文婆的鄰居,叫秦會開,人很和善,本分,在鎮上沒見她說過誰的閑話。我給她送過一次花,那是她嫁女兒,要的花不多,想來也是不想太過浪費。那次我是用籃子送過去的,所以她一直叫我花籃子丫頭。

除了啞巴還有其它人會留意文婆婆,我就像文婆婆的孫女一樣,心中竟有點感激秦會開:“沒有呢,我熬點粥!”

秦會開打量了我一會,隻說了句:“這丫頭心眼兒好!”說完她就走了。

一會她又來了,手中拿著西紅柿,白菜,還有幾顆雞蛋。她把手中的東西輕輕地放在案板上的盆子裏,再用鋁缽蓋住,沒說話就走了。

熬好了粥,我盛了一碗,端到了婆婆床前,放在了床前的一個凳子上,又怕她夠不著,就把不遠處的小方桌拖了過來,見婆婆還睡得沉,沒有叫醒她,眼見天色也不早了,就帶上門回去了。

回到圃子的時候,媽媽正坐在小廳一旁的凳子上,低著頭用一隻手輕撫另一隻手的指甲。她左手邊兩米外的方桌上,擺著兩碗飯和一碗蒸蛋,一小盆炒白菜。我剛進屋,媽媽就問:“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是不是學校裏有什麼事呢。”

我坐到媽媽身旁,沉聲道:“啞巴…”頓了半天卻沒說得出口,想起街上血腥的場麵,不自覺嘔了一下,卻也沒吐出什麼,可想著想著,又有點難過。

媽媽見我愣著忙又問:“丫頭咋了,啞巴不肯幫咱們家修屋頂嗎,那有啥大不了的,咱們娘倆這麼多年都過來了,還怕什麼呢,沒人幫咱娘倆,咱們自己弄。”

“不是的。”我靠在媽媽肩上,這樣會讓我有勇氣把啞巴死去的消息說出口:“啞巴他死了,被外地來的車給碾死了。”

媽媽身子顫抖了一下,然後側身抱住了我,拍了拍我的頭,隻說:“丫頭,來吃飯,餓了吧,看媽今天給你煮什麼了,是你最愛吃的蒸蛋嘞。”媽媽抓著我的手,走到方桌邊上,像個指揮戰鬥的長官對著桌上的地圖指手畫腳。

吃完飯,收拾完畢我們就睡了,沒有像往常一樣,睡前要給對方梳很多種不同的發式。這是我們多年的默契。我們喜歡在鏡子前梳著不同的發式,先是我給媽媽梳,直到我們都滿意了,媽媽再給我梳,等到我們都滿意了再睡覺。可是這些發式,我們在人前從不梳的。媽媽說最好的要留給自己,還有自己最愛的人,所以在人前,她總是散著發,披在肩上。

然而今天,我們同樣很默契,睡前唯一的娛樂活動也省去了,不知道這算不算對啞巴的一種默默的紀念。

第二天放學,再去文婆婆家的時候,文婆婆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讓我去鎮上找個電話,幫忙把他兒子叫回來。那時鎮上能公用的,就隻有供銷社的電話。我到供銷社的時候,秦會開也在買東西。她知道我的來意後,很熱心地幫我打了電話,走時還硬塞給了我一個梨子。

回去的時候,經過派出所,看到啞巴的屍體正躺在派出所門前不遠處的台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