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消失在街角以後,我看著白布下的屍體,似乎明白了文婆婆叫她兒子回來的用意了。
啞巴的屍體一直沒人認領,文婆婆怎麼忍心讓啞巴既不得好死,又不得好走呢。
文婆婆的兒子回來以後,請了鎮上一些力氣大的男人,加上幾個端公和神婆,風風火火地把啞巴屍體裝進了一口大黑棺材裏,然後領到了他家門前石板路邊上的一個院子裏。文婆婆兒子抬走啞巴屍體那天,小鎮上的人全都出來圍觀,小鎮前所未有地熱鬧,甚至比啞巴出事那天都還要熱鬧,熱鬧得不像是給人送葬,倒像是給人送親似的。火炮劈劈啪啪地,響徹了小鎮每個角落。
小孩子們撿著啞了的火炮,然後剝開,把裏麵的火藥取出來,擺成一條線,或者擺成蛇一樣的形狀,然後點燃。火藥燃燒時就像一條迷失方向的火蛇,為了尋找自己的歸宿而拚命地亂竄,直到沒有了力氣才安靜了下來,在地上留下一串焦黑的痕跡。還有一些孩子手上握著一根一米多長的木棍,在棍子上綁著一個油紙袋子。他們驕傲地揮舞著手中的木棍,就像軍人揮舞著國旗那樣自豪,他們又像火炬運動員握著火炬,在小鎮的大街小巷裏奔跑,在人群的縫隙裏熟練而愜意地穿梭。文婆婆兒子領著抬棺的隊伍,把棺材從派出所一路抬到了自家的院子。鞭炮也從街這頭響到街那頭。
這是小鎮有史以來最風光最熱鬧的一次送葬,也是有史以來最喜慶的一次送葬。啞巴就在這一片歡樂的氣氛下,踏上了自己做鬼的征途。
可能念及啞巴往日的好,送葬那天鎮上還是有好些人前來,為他燒了紙錢,上了香。
那天我和媽媽也去了。媽媽在啞巴的墳頭上插了一根柏椏。媽媽說在墳頭插一根柏椏可以為啞巴指明輪回的路。
那天印象最深刻的,是文婆婆,她爬在啞巴墳前一直哭,不停地說話,她一邊哭一邊說,最後在墳前暈了過去。雖然說的都是從前一直念叨的那些話,可在這樣的環境下說出來,又被不停地重複,卻有了一種莫大的感染力。在場的農民們都被她的哭聲震紅了眼。
趁送葬的人都走了以後,媽媽從自己的衣兜裏掏出一包用紙裹著的東西。媽媽就像剝洋蔥一樣,小心翼翼地剝開紙包。紙包裏裝著一小撮土,土裏還藏著一枚百合花瓣。我知道那些土是從花圃裏挖來的。
媽媽說啞巴就像這枚百合花瓣,總是把最美的展示人前,最苦的沉埋心底,隻是他走之後,小鎮上再也沒有這麼單純、善良的人了。
其實我想對媽媽說,其實,你跟啞巴一樣單純、善良,但我沒有說得出口,隻是蹲到她的身邊,刨開墳前的土,跟她一起把花瓣埋了進去。當百合花瓣埋進土裏那一刻,仿佛心中某一塊也跟著被埋了進去。
隨著啞巴的離開,人們也漸漸忘了他的好處,啞巴也就被慢慢遺忘了。魂歸之後的頭七,隻有文婆婆一人還記得啞巴,不枉啞巴孝敬她一場。那天我也去了,我站啞巴墳旁邊的田埂上,遠遠地看著文婆婆爬在啞巴的墳頭石上,用一塊手帕擦著淚。文婆婆點燃一迭草紙,丟在墳頭石上,然後從墳前的籃子裏取出幾個窩頭,很溫柔地說:“婆婆沒有什麼好東西,就用這個窩窩給你暖暖身子,你就安心的去吧,別想著其它的,啊,好好找戶人家投胎做人。投胎了記得投夢給婆婆,告訴婆婆你投在哪家,也讓婆婆安心。”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場景,仿佛一把鋒利的鋼刀,砍在我的脖子上,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黑貓消失在街角以後,我看著白布下的屍體,似乎明白了文婆婆叫她兒子回來的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