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柔弱的女人更容易勾起男人的情愫。我剛一示弱,他火熱的眼神又回來了,而且比剛剛燃燒得更加猛烈了。我就像窯洞裏的土磚土瓦,被他的熊熊大火烤得口幹舌燥。
他衝到我跟前,再一次緊緊抱住我:“大妹子,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自從上次在街上看到你,我就再也睡不著覺了,白天下地幹活,晚上回屋裏吃飯,我都想著你,隻要你肯做我的媳婦,我啥都依你。”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把臉湊了上來,想要親我。我拚命地搖頭,卻仍被他重重地親在了脖子上。一親得逞,他反而更受鼓舞,他就像一頭發瘋的公牛,又像有個殺紅了眼的殺手,完全不理會我的反抗和呼喊。
情急之下我掙出一隻手,然後“啪…”的一聲扇在了他的臉上。這一記耳光,就像一個清脆的音符,響徹了夏日黃昏後的水稻田。聲音在秧苗之間不停地蕩來蕩去,驚醒了即將睡去的小蝌蚪們。小蝌蚪搖擺著尾巴從秧苗深處的窩裏擠出來,朝著我們站著的方向遊來。小草也似乎受到了某種召喚,窸窸窣窣地扭動著身子,滿地的高粱們,不遠處的洋槐樹們,都不甘寂寞地搖曳著曼妙的身姿,唱起了動聽的歌。剛剛還沉浸在送葬悲傷的氣氛中的風兒,也舒展著雙臂,奏起了歡快的黃昏序曲。
他沒有因我這一記耳光而退縮,反而越戰越勇,他更用力地抱住了我,就像一個勇猛無比的武士捏著一個泥娃娃,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牢牢控製在手。他不再理會我哭與不哭,行為也越來越放肆,仿佛一頭越過了道德底線的野獸,眼中隻有即將到手的獵物,沒有其它,他整張臉都壓在了我的脖子上,雨點一般地親了起來,發出波波波的聲音。我能感覺得到,他的嘴唇正在慢慢地往上移。我心中暗自決定著,隻要他敢親過來,我就咬破他的嘴唇,咬斷他的舌頭,可我一邊狠心地決定著,一邊又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正當我絕望時,驚天動地的一聲大吼,把我從魔爪中解救了出來。
這一聲,就仿佛觀音菩薩頭上盯著的光圈,給我以無邊的力量與希望,讓我在絕望中也能看到陽光,讓我的血液再次沸騰,讓我不再害怕一切邪惡的勢力。我知道,這一聲不是來自觀音菩薩,她要救天下所有的人,怎麼來得及管我呢,能救我的,是我最愛的媽媽。
“住手!你這個流氓!放開她!”“住手,你這個流氓!放開她!”這一聲響徹天地,擁有毀天滅地、顛倒陰陽的神力,讓萬物都為之顫抖。聽了這一聲,眼前這頭越過了道德底線的野獸,也從瘋狂的深淵裏醒悟過來,再次回到了底線之下,他看著衣衫不整的我,連連後退了幾步,摔在了水田裏。他像個懶惰的青蛙四肢大張著躺在水麵上。秧苗被他壓得疼了,拚命地從他身下鑽出來,攪混了田裏沉澱的軟泥。
“我討厭你,再也不想見到你!”我朝他大吼,然後朝著媽媽跑去。他聽我這麼說,發瘋似的在水裏用力地拍打,之後他一邊咆哮著一邊用力抓著自己的頭。軟泥就像膠水一樣拚命粘住他的臉。隨後他從水田裏爬起來,沒有看我,隻朝著田埂另一頭跑開了,邊跑邊嚎,像一頭失控的野豬,踐踏了一路的莊稼。
我撲到媽媽的懷裏,拚命地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媽媽也不說話,一隻手緊緊地抱著我,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回去以後,媽媽給我洗了澡,為我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再把我今天穿的衣服用剪刀鉸成了幾截,然後統統放到火盆裏燒了。
晚上的時候,媽媽像往常一樣,為我梳理長發。她把我的頭發一根一根地握在手心,梳成不同的形狀。她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溫柔得像夏季黃昏裏初開的水蓮花。是的,她總是如此溫柔,溫柔得能化解我心中所有的不堪與難過。瞧她百合般純淨的笑容,瞧她比風還要輕巧的手法,善良的天使見了都會自覺不如吧。瞧,就連閱人無數的鏡子也為她著迷了,它像喝醉酒一樣紅著臉,偷把她的一顰一笑印在了自己心裏。
媽媽給我梳好發式以後,並不問我好不好看,隻是拿眼看我,似笑非笑,像個完成了任務等待表揚的孩子,期待卻又緊張著。煤油燈微弱的燈光,就像田野上的野菊花,平凡卻又燦爛地開著。燈芯努力地拉長著自己單薄的身子,想要把夜照得明亮些,想要用自己的熱情,趕走從瓦縫裏、窗楞裏、門縫裏透來的寒氣。你聽,它正愉快地舒展著關節,多麼美妙的聲音啊,像春天早晨裏爭先恐後想要長高的小草們咂食露水時滿足的呻吟。火焰也想要搶走些功勞,於是跟燈芯糾纏在一起,他們倆你扯我的頭發,我抓著你的脖子,擦出了嘶嘶的聲響。這兩種聲音碰撞在一起,在鏡麵上奏起了夜的讚美曲。